第6章砚池秋深时
  霜降过了,学堂院子里的老桂树终於谢尽了最后一茬花。金黄的花瓣萎在青砖地上,被秋霜一打,烂成褐色的泥,只余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像昨夜梦里的嘆息。
  李青山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薄雾。他搓了搓手——冻疮还没发,但指节已经有些僵了。坐下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皇甫若兰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夹袄,料子依然特別,在晨光里泛著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还在,只是换成了更深的絳红色丝线,衬著月白底子,愈发清艷。她正低头整理书箱——那藤编小箱里永远整整齐齐,书册按大小排列,笔墨砚台各安其位,连裁纸刀都搁在固定的凹槽里。
  一个多月了。
  从九月初七到现在,整整四十七天。丙字班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上,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富贵回来了,他先是在家禁足了三日,后来他爹周大掌柜进一步得知了一些消息,所以又去祠堂跪了三天。再出现在学堂时,脸上肿消了,那股囂张气焰也消了。他依然穿著绸缎衣裳,依然带著那几个跟班,但说话声小了,走路也不横衝直撞了。只是看李青山的眼神里,多了种阴沉沉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明晃晃的轻蔑,而是藏在眼皮底下的、混著怨恨和嫉妒的复杂情绪。
  陈文远还是老样子,活泼,热心,偶尔在课间凑过来说些镇上的新鲜事。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和李青山说话时,目光总会不自觉瞥向第三排,然后压低声音:“那位……今天好像换了支笔?”晨读的钟声响起。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拿著厚厚一叠纸——是上月月考的卷子。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上月考校,《千字文》默写並释义。”赵夫子的声音平平的,“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上,眼睛红了;周富贵得了丙下,脸白了;陈文远得了乙中,鬆了口气。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他,上面朱红的“甲”字格外醒目。下面还有一行小批:“释义通透,尤以『寒来暑往』一章解得好。字亦有进益。”
  他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无意间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頷首——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皇甫若兰。”
  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上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