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梅影入堂来
  九月初七这一天,学堂的晨钟敲过第二遍时,丙字班的门被推开了。
  赵夫子先走进来,手里戒尺轻叩门板:“都坐好。”声音里带著少有的肃然。学生们忙收起嬉闹,正襟危坐。然后,一个穿著藕荷色衣裳的小女孩,跟在一位婆婆身后,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八九岁的模样,身量未足,但站得笔直,像一株初发的新竹。衣裳的料子很特別——不是绸缎的亮滑,也不是棉布的质朴,而是一种微微泛著珍珠光泽的细软织物,隨著步履移动,隱隱有流水般的暗纹浮动。最惹眼的是袖口,绣著一枝红梅,只有三五朵,疏疏落落的,却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冷香。
  “这是新来的学生,复姓皇甫,名若兰,今年九岁。”赵夫子介绍得简短,“从今日起,在丙字班里进学。”
  李青山耳朵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前排的周富贵眼睛亮了一下——他家开著镇上最大的酒楼,识货,一眼就看出那衣裳料子不寻常,绝非清河镇能有的东西。婆婆把一个小巧的藤编书箱放在门边,弯腰对皇甫若兰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婆婆又向赵夫子欠身致意,这才退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坐……”赵夫子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停下,“那里。”
  那是王婉清旁边的位置。王婉清是镇上王员外的孙女,平日里最是文静乖巧。皇甫若兰走过去,放下书箱,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晨读开始,朗朗书声又起。李青山一边跟著念《千字文》,一边用余光留意新同学。她打开精巧的藤编书箱,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书册、纸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水滴。她取出一本《三字经》,书皮是靛蓝綾面的,边角用同色丝线锁著,精致得不像是蒙童的读本。
  “李青山。”
  赵夫子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他忙站起身。
  “你把『天地玄黄』到『辰宿列张』一段,讲解给皇甫同学听听。”
  李青山定了定神,略一思索,开口道:“『天地玄黄』是说天玄而地黄,天高地卑,乾坤定矣;『宇宙洪荒』是说往古之时,天地初开,混沌蒙昧……”他讲得平实,没有刻意引经据典,只是把赵夫子平日教的、自己夜里琢磨的,一一道来。讲完,赵夫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转而问皇甫若兰:“你可听懂了?”
  皇甫若兰站起身,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击石:“懂了。李同学解得明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辰宿列张』四字,家里先生曾教过另一种解法:辰为日月之会,宿为星宿之位,列张言其布列张设,是谓天象有序。”
  教室里静了一瞬。周富贵噗嗤笑出声:“哟,还『家里先生曾教过』呢!”
  赵夫子戒尺轻叩讲台:“肃静。”看向皇甫若兰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家里先生教得不错。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