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
巷口的唢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送葬的队伍散了,白纸花被风吹到积水里,泡成一团一团的。
赵理山从那具瘫软的身体上踩过去,鞋底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他走到巷口,仰起头。
雨丝从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砸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雨越下越大。
赵理山站在巷口一动不动,雨水灌进他手臂上那些结痂的刀痕里,身后,尸体下流出的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赵理山笑起来,双目赤红。
第二天,天还没亮,尖叫划破了整条巷子,警察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积水还没退干净,路面上一层薄薄的水膜,被鞋底踩碎,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法医蹲在地上,戴着手套,手指按在那具尸体的颈侧,又收回来,他翻了翻尸体的眼睑,瞳孔散着。
尸体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耳后,消失在领口里面,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那道勒痕,是那张脸。
尸体的嘴张着,舌头露出来一截,发黑发紫,脸上所有的孔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壳,糊在脸上。
“这……”旁边的年轻警员退了一步,声音发虚,“这怎么查?雨下了一夜,什么都冲没了。”
带队的老警察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
“先拉回去,等尸检报告。”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叁叁两两挤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那不是那个……二楼的?”
“叫什么来着?”
“姓周?不对,周家那个死了好几年了,这个是……老李家的?”
“怎么死的?”有人插话。
“谁知道呢,警察不是来了吗。”
“啧啧啧,你看看那张脸,七窍流血,这能是正常死的吗?”
说话的声音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忍不住后退,生怕沾到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我就说这条巷子不干净!周家栋那会儿就闹过,后来消停了几年,现在又来了!”
她这么一说,旁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搬家?”
“搬哪儿去?这房子砸锅卖铁买的,搬了你给我钱?”
“请个师傅来看看吧。”
“之前请的那个天师?”
“不行,太贵了,整个巷子的人才凑出来的钱,就不能来个道士,上次东户那家请的我看就挺好。”
几人七嘴八舌,正聊着,一人往巷子外一瞥,定睛一看,就瞅见眼熟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赵师傅!是赵师傅!之前给东户看风水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长得年轻的那个!”
“他怎么在这儿?”
“谁知道呢,可能是早早算出来的?”
东户的男人跑过来打招呼,将他请进来,“赵师傅,您来得可真巧,巷子里出事了,您听说了吗?”
“看出来了,雾气弥漫。”赵理山边走着,视线往巷子里扫了一圈,“凶事临门,煞气聚而不散,不是冲撞了什么,是这块地方的气数到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两边都是墙,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什么?气数到了头?”
“什么意思?这地方不能住了?”
“赵师傅,您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赵理山慢悠悠走着,鞋底踩在积水里,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树冠。
槐树的叶子被一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烂的肉上。
树干上的树皮皴裂,裂纹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摸上去冰凉滑腻,赵理山伸出手,掌心贴在树干上,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转而问着。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
有人抢先开了口,语气夸张,“有,我搬来的时候就有,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呢。”
赵理山点点头,手帕擦着手,“槐者,木中之鬼。聚阴之地,植槐招魂,以人气饲之,则槐生灵,灵护一方。”
他语气不急不慢,继续解释道,“这棵槐树年头够了,根扎得深,阴气养得足,是块好料子,只要用对了法子,不仅能镇煞,还能转运。”
有人眼睛亮了,“转运?”
“怎么转?”
赵理山嘴唇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弧度。
“这法子,不便宜。”
东户的男人反应最快,他再清楚不过赵理山的本事,主动往前迈了一步,“赵师傅,钱的事好说,您开个价。”
赵理山扫过巷子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贪婪、有期待,也有不安,眼睛里都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抽出一根红绳,拇指粗,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铃铛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绳子,取的是纯阳之气,浸过辰砂、雄黄、糯米浆,在祖师爷的香案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
赵理山把红绳举起来,让阳光从绳股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用它泡酒,酒就成了药酒,能驱邪避秽。”
他顿了一下,把红绳收回来,缠在手腕上,绕了叁圈,绳尾塞进绳扣里,压紧。
“但这还不够,酒是外物,只能挡煞,不能转运,要想真正把气运转过来,得用人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理山抬了抬下巴,“最好是身体组织,头发、指甲,贴身的物件也行,但效果差一些。头发最好,指甲次之,家里几口人,就挂几份,缺一不可。”
人群中有人皱眉,“头发指甲?那不成巫蛊了?”
赵理山笑了起来,“巫蛊是以物代形,害人用的,我这是以形引气,救人用的,一样的手法,却是两样的心肠。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