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秋禾,秋禾!”
纤细的后背转过身来,沉秋禾扎着一条辫子,辫梢垂在肩胛骨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铝制的饭盒,磕碰得凹进去几块,边角磨得发亮。
邻居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秋禾,又去送饭啊?真是懂事。”
邻居说着,眼睛往周家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瞟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要是另一个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你妈得省多少心。”
沉秋禾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知道朱彩凤听不得这种话,上次有人拿她和周家栋比,朱彩凤脸色难看了好几天,她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洗碗的水声比平时重了很多。
晚饭的时候,沉秋禾去敲周家栋的门,门板很薄,敲上去咚咚响,指节硌得生疼,她敲了叁下,没人应,又敲了叁下,里面终于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滚!”
周家栋骂骂咧咧,夹杂着几句上海话,沉秋禾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没有理会走向餐桌。
朱彩凤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坐回餐桌前,周国平气得脸上的肉都绷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骂出口,只是重重地坐回去,木椅子吱嘎响。
周家栋从上海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以前虽然也不怎么搭理她,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周国平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弄进上海,结果没干满叁个月就跑了回来,说是受不了气,到底是谁给他气受,周国平问不出来,他也不肯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黑夜地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有时候打到后半夜,骂人的声音能从窗户缝里传出去,隔壁邻居被吵醒过好几回。
饭菜放在门口,盘子搁在地上,周家栋等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开门,像老鼠一样探出半只手把盘子拖进去,吃完再把空盘子推出来,盘子满是油渍,有时候筷子少一根,沉秋禾也懒得问。
老城区的房子哪哪都是坏的,浴室的门锁又坏了,但周国平却不愿意再出钱去修,于是沉秋禾拿扫把顶着门,木柄抵在门把手上,另一头顶着对面墙上的水管,卡得死死的。
水声哗哗地响,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沉秋禾洗得很快,正穿衣服时,门把手被人从外面压了一下。
沉秋禾不紧不慢穿好衣服,直接关了灯,周家栋眼前一黑,正要发火,悄无声息地拿开扫把,打开门后,使劲踹了周家栋一脚。
周家栋酒气还有股酒味,混着隔夜的馊味,狼狈摔在地上,恼羞成怒,沉秋禾捂着鼻子,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周家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装什么,不就是个童养媳。”
周家栋死的那天晚上,沉秋禾睡得很早,早上她照常端了早饭放在他门口,到中午盘子还搁在原地,不过周家栋一向起的晚,朱彩凤把粥端回来,接着是第二天,周国平气得破口大骂,说别管他,饿了自己会出来。
而巷子里,吵闹不休,垃圾车不常来,老城区就是这样,巷子太窄,大车进不来,小车一个星期才跑一趟,垃圾堆在巷口的墙角,黑色的塑料袋堆成一堆,汤汁从破口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淌,太阳一晒,味道就往上翻。
邻居四处抱怨,尤其是这几天,臭气熏天,有人在楼上破口大骂,“谁家死了人啦这么臭!”
沉秋禾照常替周家栋端饭,到了第叁天,盘子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门还是一直没开,朱彩凤不放心,趁着周国平不在拿了钥匙,打算进去看看。
当然朱彩凤怕周家栋生气,门还是她开的,屋子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被子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电脑屏幕黑着,房间里没有人,沉秋禾和朱彩凤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劲,刚要转身去找周国平。
楼下就有人大喊着,“死人啦!死人啦!”
法医来的时候,巷口围满了人,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靠近。
周家栋是从阳台摔下去的,阳台的栏杆矮,只有齐腰高,铁艺的早生了一层锈,有几根已经断了,用铁丝缠着。
那天晚上,周家栋喝了好几瓶啤酒,灌下去之后从房间里出来,不知道是去阳台干什么,也许是想吐,也许是透气,谁也不知道。
他迷迷糊糊,一个踉跄,直接翻了出去,头朝下摔进了楼下的垃圾堆里,纸壳、塑料袋、烂菜叶、碎玻璃,垃圾很多,他直接埋在了里面,听法医说,周家栋掉进去的时候没有死。
后脑勺摔碎了,说不了话,四肢也动不了,垃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还有邻居源源不断的往里扔,将他埋在里面,塑料垃圾袋贴在他脸上,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一鼓一瘪。
将近这么躺了一天,才被垃圾活生生闷死,叁天后垃圾车时才发现尸体,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化脓了,臭味从巷口往外飘,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这不是谋杀,警察不愿意立案,案子就这么了了。
朱彩凤哭得很惨,跪在灵堂前,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周国平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红着,但没有哭。
沉秋禾站在灵堂的角落里,袖口的线头脱了半截,垂在手背上,她没有哭,她甚至觉得朱彩凤少了个累赘。
结果周国平又成了朱彩凤第二个累赘,周家栋死后,周国平开始酗酒,起初只是喝闷酒,一瓶二锅头坐在院子里喝到半夜,喝完了瓶子往地上一墩,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后来喝多了就开始打人,打完之后自己又哭,哭完了继续喝,朱彩凤被打得次数很多,沉秋禾拦过,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在门框上,肩胛骨疼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沉秋禾给朱彩凤上药,碘伏涂在伤口上,朱彩凤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慢慢滑到发尾。
“秋禾……对不起……”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不仅是周家,巷子里也开始不安生。
先是半夜的水声,哗哗地流,有人出去看,水龙头关着,地上却是湿的,再接着是莫名的敲门声,咚咚咚,叁下一停,叁下一停,开门一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接着是隔壁那户人家的孩子发高烧,烧了叁天叁夜,退不下去,送到医院也没查出原因。
有人请了道士来看,那道士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罗盘指针转得飞快,说是沾上了不好的东西,要做法事。
那家人一听就知道是周家惹的祸,不愿意出这份钱,说谁家的事谁家管,凭什么让他们掏钱。
道士走了,事情越闹越大,周国平被那些眼神和窃窃私语压得抬不起头来,喝酒喝得越来越厉害,打人也愈发严重。
有一次,周国平甚至拿起了刀,朱彩凤差点住了院,周国平才醒悟,决定将那个道士请回来。
那道士是个半吊子,在巷口摆了香案,烧了符纸,念了半天经,最后却说周家栋怨气太重,硬送送不走,得配冥婚。
配上了就有了归宿,就不再作乱了,可是配冥婚要钱,要花钱请人做法事,还要花钱找女方,不是随便找个死人就能配的,得算八字,挑日子,还要钱,可周家没有那么多钱配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