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
说完,他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迭了几折,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哎哎哎!赵师傅!别走别走!”东户的男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信!我信!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嘴欠,就是这绳子……多少钱?”
赵理山报了价,不低,但也算不上天价,刚好能让人肉疼,东户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头,“行,我回去拿钱。”
巷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很急,生怕比别人慢一步。
赵理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些人一哄而散,转过身,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土黄色的粗布,里面封着符,封口用红线扎着,鼓鼓囊囊的,他蹲下来,把布包塞进槐树根部的缝隙里,用土压实。
东户的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攥着一沓现金,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害怕,赵理山接过钱,直接揣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拿出那根红绳,递给东户的男人。
“绳子拿回去,用五十六度以上的白酒泡,泡够七天,七天后,把绳子和自己的头发指甲一起,挂在槐树上。挂的时候,面朝东,心要诚。”
东户的男人跟着念了两遍,磕磕绊绊的,又问,“面朝东?”
“紫气东来。”赵理山面无表情地回道。
巷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手里攥着头发、指甲、橡皮筋、发卡,什么都有,有个人甚至从家里拿了一把剪下来的头发,用红绳扎着,举在手里。
赵理山冷眼睨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往槐树上挂东西,甚至有人为了争一个好位置差点吵起来。
槐树、红绳、头发指甲、活人气息,一个都不差,陈家村便是用这种方式覆灭,而现在他将这个法子教给巷子里的人,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的气息挂在树上,亲手喂那棵槐树。
赵理山嘴角慢慢勾起,或许本质上,他和高明张奉义也没什么区别,比起正经法事,这害人的邪术,他学得更快一些。
东户的男人挂完自己的东西,站在树下喘了口气,走过来问。
“赵师傅,这东西大家都要挂,可万一有人不挂怎么办?”
赵理山看了他一眼。
“转运,转的是整条巷子的运,一家不挂,气就聚不齐,聚不齐就转不动,那之前挂的那些就白挂了。”
东户的男人脸色变了,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都挂!听见没有?我可是花了钱的,谁家不挂,就是跟整条巷子过不去!”
喊完,东户的男人又凑过来,“赵师傅,这东西得挂多久?”
“挂着就行。”赵理山看着槐树,“什么时候气运转了,什么时候再摘。”
“那怎么知道气运转了?”
赵理山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到了时候,你自己会知道。”
“小师傅——”
一个声音传过来,拖得老长,女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师傅,我家那口子让我问您,这个指甲是剪下来的就行,还是得……”
赵理山看了她一眼,“剪下来的就行。”
另一个女人跑过来问,“那头发呢?我烫过,染过,行不行?”
“行。”
女人们围过来,“那我家叁口人,我、我老公、我儿子,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的头发我上哪儿弄去?”
赵理山睨着女人,“寄,快递隔天就到。”
巷口安静下来,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槐树的影子从树干底下伸出去,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慢慢往路面上爬。
赵理山站在不远处,手中把握着那根红绳,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时,他抬起眼皮。
朱彩凤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哟,彩凤回来了?”
树底下有人站起来,朱彩凤笑着应了一声。
“娘家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朱彩凤走了两步停下来,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她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女人凑过来,声音压低,但还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你还不知道吧,巷子里出事了!早上那会儿,老李家的死了!就死在垃圾堆旁边,七窍流血,吓死个人了!”
朱彩凤的脸色白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警察来了,查了半天,说是雨下太大,什么都冲没了,需要时间。”
女人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有个师傅路过,看出来咱这地方有问题,说这块地方气数到了头,得转运,不然还得出事。”
朱彩凤的目光往槐树底下扫了一圈,那些人在往树枝上系红绳,绳子的末端拴着一缕头发,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身旁女人还在说,“师傅说了,一家都不能少,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了,正好,回头你挂上,图个心安。”
东户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红绳,看到朱彩凤,笑道,“朱姐,你回来了正好。”
他把一根红绳递过来,“师傅说了,这绳子得全家人都挂,缺一个都不行,你家就你了,你挂一份就行。”
朱彩凤看着那根红绳,没有接,她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就不用了,我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转运的。”
东户男人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不太好看的表情。
“朱姐,你这话说的,师傅说了,这转运转的是整条巷子的运,一家不挂,气就聚不齐,聚不齐就转不动。你不想转,别人还想转呢。”
旁边几个正在挂东西的人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她。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
有人不满道,“你家的事才刚消停呢,别再连累大伙了。”
朱彩凤的脸色煞白。
东户男人把那根红绳又往前递了递,“朱姐,就是挂个东西,又不要你的命,你揪几根头发,往树上一系,多大的事?”
朱彩凤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东户男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朱姐,我也是为你好,这巷子里不干净,你儿子那会儿闹成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有师傅肯出手,你就别犟了。”
朱彩凤的眼皮颤了一下,在男人的目光下缓缓抬起手,手指插进头发里,揪住一缕,扯了一下,头发断了几根,缠在她指间,她又揪了一缕。
东户男人一把夺过那些头发,用红绳缠了缠,打了个结,系在槐树的高处,绳结打得很紧。
朱彩凤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根系着自己头发的红绳在风里晃,嘴唇颤抖却没敢说话。
赵理山眼底浮出笑意,没有再看那棵槐树,转身离开。
身后,红绳在风里晃,铜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