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那天沉秋禾从外面回来,看到朱彩凤坐在灶台旁边,脸上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干了。
沉秋禾走过去,蹲下来,拿毛巾蘸了水,轻轻地擦她嘴角的血,朱彩凤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滴在毛巾上。
沉秋禾说,“我去吧。”
朱彩凤抬起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哭着抱住了她。
沉秋禾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离开周家,离开朱彩凤。
冥婚的法事刚做完,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到叁十九度,朱彩凤半夜起来给她熬粥,熬了一个多小时,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粥有点烫,朱彩凤就吹了吹,试了温度才送到她嘴边,沉秋禾烧了两天才退了。
朱彩凤手搭在她额头上,她觉得愧疚,买了吃的穿的给她,沉秋禾拿起一个发卡,举到灯光下,白色的,她觉得真好看。
可是冥婚没有让周家栋安生。
巷子里死了人,还是死在垃圾堆里,和周家栋一模一样的姿势,头朝下,腿朝上,压在一层一层的垃圾底下。
巷子里的人终于怕了,家家户户凑了钱,周国平更是快要掏空了家底,好大一笔数目,请了个厉害人物来,听说是个正派天师。
不过沉秋禾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那天天气很好,是个晴天。
沉秋禾手里提着饭盒,后背一股推力袭来,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眼前一黑,刺骨的疼从后脑勺往下蔓延,颈椎、脊椎、腰椎,整条脊骨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她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只看得见楼梯上那模糊的黑影。
有人说是周家栋做的,可沉秋禾分明看见是有人推了她,但她说不出话,她摔得很重,嘴里都是血腥味。
沉秋禾躺在床上,得让人搀扶着才能起床,后脑勺的伤让她一转头就晕,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看久了就想吐。
那天周国平没喝酒,扶着她到餐桌前坐下,家里来了个格子衫的男人,还有一个穿道袍的道士,沉秋禾记得那格子衫的男人是二楼的邻居,她环顾四周,满屋子的符纸,还有地上阵法一样的东西,是用鸡血画的,能闻到味道。
沉秋禾没看见朱彩凤,刚要开口问,迟钝发现自己嘴里都是血腥味,黏在一起说不出话。
“秋禾,趁热喝。”
那只手端着粥,无名指上有颗痣,沉秋禾抬起头,是个道士,她想这应该就是巷子里请的那个天师了。
沉秋禾看着那碗粥,没有接,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满屋子的鸡血味让她没有胃口。
周国平走进来,“喝吧,你妈做的。”
沉秋禾这才费力抬起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沉秋禾喝了一口就知道是朱彩凤做的,她接连又喝了几口,第叁口还没咽完,肚子里就开始绞痛。
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胃,使劲地拧。
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米粒粘在地砖的缝隙里,沉秋禾从凳子上摔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气,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蜷着,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白痕,张嘴想吐出来,却只有痛苦的呻吟声。
血丝爬上来,泛红的视野里,周国平和格子衫男人惊恐地往后退着,而张奉义则一直低头看着表。
突然,他开口说道,“时间快到了。”
周国平吓得一抖,呆滞几秒后,格子衫男人先走过来,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沉秋禾脸仰起来,看到他的瞳孔在眼眶里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她挣扎着,周国平也走过来,控住她的双臂。
滚烫的粥被灌进嘴里,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了她的喉咙,从舌根往下,一路烫到胸口。
她想偏头躲开,但男人掐着她下巴的手像一把铁钳,周国平也死死控住她,纹丝不动,她剧烈咳嗽着,喉咙痉挛着,本能地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但更多的粥被灌进来,堵住了她的气管。
她喘不上气。
眼泪呛出来,和粥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视线逐渐模糊了,最后她被摔在地上。
沉秋禾往门口爬去,喉咙还在烧,胃也在烧,从嘴里到胃里,整条食道像是被烙铁烫过一遍,每呼吸一次都在疼。
她的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不想死,她还——
沉秋禾看着门口的那双脚突然愣住了,朱彩凤站在门边,穿着那双灰色的布鞋,沉秋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朱彩凤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肩膀在抖,沉秋禾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血涌上来,她说不出来话,声带已经被烫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风从破了洞的窗户里挤进来的声音。
沉秋禾爬不过去了,只能伸手,试图触碰朱彩凤,指尖碰着她的鞋子,沉秋禾努力挤压着喉咙,嘴唇翕动着,那个字含在嘴里,和血混在一起。
“妈……”
朱彩凤哭着往后退,避开她的手指,沉秋禾被拖了回去,手指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张奉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暗红色的钉子,钉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细如发丝的阴刻线条从钉帽一直延伸到钉尖。
沉秋禾被拖到阵法中央,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瞳孔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已经眨不动眼睛了。
“快,时间快到了。”
张奉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点,格子衫男人又端起了碗,低声道,“怎么还没死……”
沉秋禾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手摊在地板上,五指张开着,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侧过脸,眼睛半阖着,门口那道身影变得模糊,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