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她走吧”
赵理山没有回应。
陈昭一看见他手臂上那些刀痕就忍不住,他把脸别过去,咬着嘴唇,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
他不知道该劝什么,赵理山不肯联系他们,是唯恐沉秋禾被送走。
可陈昭也无法坐视不理,他跪在地上,往铜盆里烧着黄纸,想起什么,他突然破涕为笑,说道,“师兄,我第一次跟着去驱邪,吓得符纸都拿反了,还是您站在我前面,头也没回,只说让我跟着你。”
他又说起何修远,“何师兄比谁都操心,师父经常不在,何师兄一件事也不肯放手,小到吃什么都要过问,上个月甚至还跟我说长了白头发,可他也不过才叁十岁。”
陈昭又说店里那盆文竹,“师兄您好久没回去了,那文竹我忘了浇水,叶子全黄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陈昭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低,几度哽住,赵理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沉秋禾的衣服里。
最后陈昭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眼眶发红,低下头,使劲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用力睁着眼才没让泪继续掉下来。
“师兄……放手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赵理山的手臂动了一下,将沉秋禾往怀里拢了拢,她紧闭着眼睛,灵体比前几天淡了很多,轮廓在空气里微微发虚,他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终于开了口。
“那日回来后,她便成了这样。”
他声音嘶哑,带着气音,近乎让人分辨不清。
“我试过放血,可无论多少都没有用……”
赵理山收紧了手臂,把沉秋禾抱得更紧,他整个人弓着,脊背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透过薄薄的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赵理山的声音闷在沉秋禾的肩窝里。
何玉珍说她见过人鬼在一起,可他不明白,凭什么那女人能留住丈夫数年光阴,他和沉秋禾却只有这短短的数月。
“凭什么她留得住,我留不住?”
那声音含着恨,从唇齿间挤出,陈昭说不出话来,只看到赵理山通红双目藏于凌乱的额发下,鼻梁上滑下一颗泪珠,沿着鼻尖的弧度往下坠。
赵理山忽然抬起头,“她说过,对,何前辈说过。”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瞳孔里有了焦点,赵理山忽然直起身,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跪回去,手臂上的血珠甩出来几滴,溅在黄纸上。
陈昭伸手去扶他,赵理山已经单手撑住地面稳住了,他抱紧沉秋禾,朝门口走去。
车停在陈家村,陈昭车还没停稳,赵理山已经下了车,太阳挂在天上,没有云遮,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
赵理山眯了一下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在日光里更明显了。
他低头看着沉秋禾,她半阖着眼,气息微弱,靠在他怀里,全身冰冷。
雾城的夏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可如今他却恨这日光,照不暖她。
碎石铺的山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赵理山走得很快,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陈昭在后面惊呼出声。
赵理山手臂收紧,把沉秋禾搂在怀里,膝盖跪在碎石上撑住了,血从裤子的布料里渗出来,他也未曾喊痛,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陈昭别过脸去,不敢再多看一眼,他与赵理山相识那么多年,他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站在他和何修远的前面,像一座山,什么都压不垮。
原来有一天,山也会崩塌。
何玉珍开了门,看到赵理山的时候,表情没有多少意外,那天之后,她就料到会这样。
赵理山额前的碎发湿透了,汗珠从下颌滴下来,瞳孔在血丝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
“何前辈。”他声音粗糙干涩,“求您,帮帮我。”
何玉珍侧身让他们进来,赵理山抱着沉秋禾走进院子,何玉珍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沉秋禾灵体的边缘。
不过片刻,何玉珍收回手,看着赵理山。
“她强行想起来一些事情,和她头上锁记忆的钉子起了冲突,钉子要封,她要解,两股力量对撞,灵体撑不住。”
赵理山眼睛一亮,“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何玉珍直截了当,“陈家村传下来的东西,到我这里已经剩得不多了,而吊魂本就是歪门邪道,我只听过,却没学过,灵体散了就是散了,已经留不住了。”
半晌,何玉珍看着赵理山,语气轻叹。
“放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