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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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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神像有叁尊,并排立在供桌后方的神龛里,中间那尊最高,木胎泥塑,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胎体。

神像面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眉眼低垂,嘴角微抿。

何修远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奉义一身道袍,手臂上缠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他前两日拆了石膏,只有手指还包着。

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神像面前盘旋了一瞬,然后散开。

何修远看着那道烟,喉咙动了一下,“师父,赵理山在香港……”

“知道了。”张奉义声音不紧不慢。

何修远皱着眉,“高明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纵容那女鬼害人,现在又要去查那女鬼的旧事……”

何修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没想到,他竟然对那女鬼上心了。”

张奉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理山那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你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你不给的他也不要,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你就没提前想过,这种人一旦上了心,是什么样的?”

何修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奉义叹了口气,“现在他遇上一个他不愿意送走的,你让我去劝他?怎么劝?他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何修远站在那儿,肩膀绷着,伞面上滑下的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这样……他为那个女鬼能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

“阴阳有隔,那女鬼留得越久,他陷得越深,魂魄纠缠过甚,迟早会出事。”

说着,张奉义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叁根线香,在烛火上点燃,举到齐眉的高度,躬身再躬身,叁拜。

何修远跟着做了,接着张奉义把线香插进香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张奉义抬起头,目光落在神像上,“时候也差不多了。”

何修远怔了一下,张奉义拿起供桌上的香板,在香炉上方又扇了两下。

烟雾升起来,遮住了神像的面容。

陈昭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全都是吃的,是何修远让他带的,何修远说赵理山一个星期没消息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他不放心,但自己刚和赵理山吵过,去了也是再吵一顿。

“你去看看。”何修远把东西递给他,就回了风水店。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陈昭提着东西摸黑上了楼,走到门口,开着一条缝,没有关严,里面灯火通明。

陈昭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上次进过小偷,手搭在门把手上,直接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黄色,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苹果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脚边停住了。

满屋子的符纸,从玄关一直铺到客厅,黄纸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有的符纸上用朱砂画了复杂诡异的符,陈昭从没见过,还有的纸上什么都没写,就那么空着,边角卷起来。

缚魂链从吊灯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轻轻转着,锁魂钉散了一地,四个墙角放着香炉,线香插了满满一炉,大多都快烧到底了,香灰断在炉沿上,青烟从香头往上冒,浓得呛人。

铜盆里堆着烧过的黄纸灰烬,纸灰被风吹起来,燃着火星,在地板上滚了几滚。

整个屋子所有的规则秩序都被打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混乱无序。

赵理山跪在客厅中央。

地上铺了一层黄纸,符纸、草纸、黄表纸,层层迭迭地铺开,像一张临时拼出来的床,他背对着,跪在纸上,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手臂收得很紧,肩膀微微弓着。

听到门响,赵理山侧目看了一眼,只一眼,陈昭就僵住了。

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白被红色覆盖了大半,瞳孔在红色里显得格外黝黑无光,眼下青黑一片,脸颊微凹,嘴唇干裂,有一道裂口在嘴唇中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粒暗红色的痂。

陈昭几乎不敢认这是赵理山,声音抖着,“师兄……”

赵理山只看了陈昭一眼,就转回去了,目光落回怀里。

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谁,陈昭缓缓踏进屋里,脚踩在黄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符纸被他踩出一道褶痕,他绕过地上的铜盆和散落的缚魂链,走到赵理山身边,蹲下来。

赵理山始终低着头,陈昭走近后才看到他右手边搁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沾着血,碗里盛着半碗血。

陈昭震惊地看向赵理山的手臂,小臂内侧全是刀痕,从肘弯到手腕,布满了刀痕,有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一条挨着一条,还有几道是新的,正往外渗血。

陈昭鼻头一酸,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兄”,声音发虚,又喊了一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