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夜班
调度室里彻底静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窸窣。
三个人伏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头锁着,各自在方寸稿纸间,复盘着昨天那场风雨里的决策。
于跃最先写完,把两张稿纸递给老郑。
老郑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说话,拿起红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又递回来。
老郑用红笔重重一点:“这写的叫啥?‘站前停车’? 站前是三百米还是三公里? 你让司机 趴窝 在哪儿等? 调度命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得写死喽: ‘宣化站进站信号机外方,k203+500至k204+000处停车!’ 这才叫命令!”
于跃凑过去看,红笔画的地方确实说得太含糊。他把稿纸拿回去,重新写。
小陈也写完了,递上来。老郑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老郑把稿纸一推,叹口气:“小陈啊,你这写的,那是 电话记录本,不是情况说明! 光记着 几点几分干了啥,顶啥用?领导要看的是,你 当时 那颗脑袋瓜里是 咋转的! 为啥要让这趟车等,不让那趟车等? 依据 你得给我摆出来!”
小陈挠挠头,把稿纸拿回去。他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又低头写。
林福最后写完,把三张稿纸递过去。老郑接过去,看得比前两份都慢。
他食指一行行挨着字往下移,看完一页,又翻回去重看了一段,这才把稿纸放下,摘了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老郑用红笔一圈:“这里,‘优先’俩字,是外行话。咱铁路上,没‘优先’,只有谁让谁。你得写:‘令1067次货列,在沙城站1道停车,待避 102次客列通过。’ ‘待避’,这才是咱的行话。”
林福接过来看了看,老郑说得对。“优先”是个虚词,司机拿到指令没法操作。他把那段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更具体。
三个人改完又递上去,老郑一个个看。于跃改过的稿子他看了点点头,又改了两处措辞。小陈的稿子他看完叹了口气,把稿纸推到一边。
“你这段还是不行。我念给你听——‘当时雨很大,我很着急,就打电话问了宣化站。’这是情况说明,不是日记。‘很着急’这种话不要写,写你怎么处置的就行。”
小陈苦着脸,又拿回去重写。
老郑又看林福改过的稿子,这回满意了。“行,就这样。你的不用改了。”
林福把稿纸接过来放到一边,坐下来继续盯着运行图。电话响了一次,是张家口站报货车通过的,他接起来记了一下。
小陈苦着脸,拿回稿纸,对着“很着急”那几个字发了会儿呆。
他把那张纸团了,深吸口气,重新铺开一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老郑的话“写怎么处置的…写依据…”。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终于落下,这回他跳过了所有情绪描写,直接从接到宣化站电话后,对前后列车冲突的判断和选择的疏通方案写起。
又过了半晌,他才把改完的第三稿递上去。
老郑看完,脸上的皱纹松了些,用笔尖点着其中一段:“嗯,这处‘为保障102次客车正点,故令2038次于侧线待避’的缘由,写清楚了。”
老郑最后审了一遍,点了头。“行了,都过了。”
他把三份稿纸理齐,夹进那个写着‘情况说明’的文件夹。“明儿一早,我 一块儿交上去。”
后半夜,电话像断了线,好久才懒洋洋地响一声,都是“正点通过”的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