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视察工地
话落,张英第一个同意,“丫头说的对,咱们得养猪。”
她喜欢猪,以前家里养过一头黑毛猪,春夏放学她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割猪草,满山坡地跑,猪草割回来往圈里一扔,猪呼哧呼哧地拱,尾巴卷得跟弹簧似的。
秋冬下雪了,放学就呼土豆子喂。那头猪她养了三年多,一进圈猪就拿鼻子拱她的裤腿。
但是那年冬天,一头饿急了眼的熊瞎子半夜下了山,翻进她家院子,一巴掌把猪拍死,背着就跑。
这给她哭的啊,谁都哄不好的那种。
王老头斜眼看了看大儿媳妇。
他知道张英喜欢猪。
当年放《西游记》,全家老小挤在电视机前头,他喜欢如来佛祖,丫头喜欢沙僧,王建国和王老三喜欢女儿国国王,王老二也是,只不过他还喜欢九头虫。
这都是一帮肤浅的人。
王老四喜欢孙悟空,其他人也喜欢孙悟空——就这个大儿媳妇隔路,喜欢猪八戒。
如今家里真要养猪了,那就让她来挑这个头。
“你喜欢猪,那养猪场就交给你来张罗。写计划、选址、请工人,全由你拍板。”
“啊,爸,我……”张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让她养个一两头行,她也有耐心伺候,可是养猪场交给她拍板,她不会啊。
“你什么你?上了那么久的课,金融、管理、财务,哪样没给你们请专家?牵头定个养猪场你都做不了,那我花大价钱请那些老师来是闹着玩的?”
王老头又拿眼睛斜她,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缩着脖子装鹌鹑的王玥和谭雅。
“还有你们俩,也别往后躲。这个养猪场你们一起参与,三天之内给我交一份报告。要是写不明白,以后就在家混吃等死,啥也指望不上你们。”
话落,他起身,大手一挥,“散会。”
他全程没提几个儿子,王老四暂且不谈,他心里有数,王123都没他们媳妇聪明,让他们当副手行,真正拍板做主,123都不是那块料。
张英、王玥、谭雅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恭送老头子回房。
等他和老太太走远了,三个人眼里都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单独负责一个养猪场,她们可能还有些发怵,可三个人一块儿干,那就不怕了。
张英对猪的了解是实打实的,王玥心思细,谭雅当过刑警,执行力和逻辑样样不差,不就一个养猪场吗,动物园都能给建起来。
三个美少妇凑在一处,压低嗓子叽叽喳喳商量起来,张英连猪圈朝哪个方向通风都开始比划上了。
王123在旁边听了半天,都蠢蠢欲动,别的可能干不了,给养猪场提点意见还不会?他们都是嘴强王者!
王建国插了一句“我提个意见”,张英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你懂什么?去去去,不懂就别在这杵着,该干啥干啥去。”
王玥也站了起来,走到王老二面前,把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一把抽走,“还有你,烟叼得跟真事似的,养猪是技术活,不是给你在那叭叭嘴用的。咱家工地那么多,你最懂的是哪样?一样都不精,还在这充大尾巴狼。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王老二嘿了一声,刚要开口,王玥已经把他往外推了。
谭雅倒没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淡淡扫了一眼还在原地没动的王老三,“你更别吱声,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少在这儿充行家。”
王老三默默起身,跟在两个哥哥后面走了出去。
苏清晏看着父亲和叔叔被训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又看看母亲和两位婶婶围着桌子比划的兴奋劲儿,抿嘴笑了。
这是好事,爷爷开始放权了,家里的事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
至于父亲和叔叔,她倒觉得没那么不堪,只是爷爷成见太深了,几十年看下来,早把几个儿子看扁了。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晚上,张英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她不睡也不让王建国睡,使劲推了推他,“诶,我说建国,你小时候那么牛逼呢?都敢举报亲爹?这事要不是咱爸在旭东小时候说出来我都不知道。”
“我现在总算明白老头子为啥不待见你了,要换做是我,早就登报断绝父子关系,把你撵出家门自生自灭了。”
王建国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这是他这辈子都不想提的事。
他盯着房梁,慢慢地道。
“当时那个环境,子举报父,父举报子,夫妻之间互相举报那是正常的,是光荣的,是荣耀的,是要戴大红花的!”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我爸又天天逼着我学习,停课了也得学,他亲自教我。”
“可是我哪还能学的下去,光想着玩了,有一次他亲自出了一份试卷,我错了好几道题,他就打我,用笤帚打,我被打急眼了,就威胁他‘再让我学习就举报你’,你平常在家看报纸会和我妈小声说什么我都知道!”
“我现在想想我爸的表情,就像看一坨粑粑似的,他不把我当人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逼过我念书,也再没拿正眼看过我。”
“我当时……哎。”
“我这辈子不怕他骂我,就怕他不骂我。”王建国闭上眼睛,“他不骂我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在看粑粑。”
张英听着,不吭声了。
她翻过身,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把手塞进他掌心里,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用现在的眼光去评价那个年代的事,本身就带着傲慢。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还在晃,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
凌晨三点多,王建国起来了,他没开大发去肉联厂,而是把家里那辆三轮车打足气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锻炼身体了,这些年和以前一比体能明显下降,再不锻炼那就得成病秧子了。
拐了个弯骑到师专路,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王老四穿着去了衔的军装,背着背囊,正在路灯下活动身体。
军校的事他也知道,现在也明白了弟弟如何选择。
王老四看着地面的影子,猛的一回头,嘴张了下,没说出话,只是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王建国问他,“老四,你想清楚了,你以后要是选择去军校边学边干,就得长期在欧洲了,不像现在似的随时都能从香港回来,你得想想乔凝怎么办。”
王老四抬起头,路灯把他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她怎么选择,反正我肯定要去欧洲的,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会后悔。”
“她要是不同意,那就分手吧,我不会耽误她。”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你再想想”,也没有说“别冲动”。
他只是伸手在老四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别轻言放弃,总归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王老四没再说话,弯腰把背囊甩上肩,转身朝师专路尽头跑去。
王建国跨上三轮车,继续往肉联厂的方向蹬。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