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视察工地
晚宴后,王张两家人没住涉外宾馆。
张家人去了北京新村那栋小洋楼。市里每周都安排人过去打扫,被子枕头隔段时间就抱出来晒,屋里头干干净净的,拎包就能住。
王家人就没那么安分了。王老头带着一大家子,分别去了医学中心和王家厂子的工地。
医学中心可不是普通的小工程,这是国内最顶尖的中外合建综合体项目。总包方是中建、中冶牵头的国家队联营体,搭配欧洲工程团队负责核心设计与精密基建,这是当下国内规格最高的在建工程之一。
当年招标,国外都抢疯了,嗷嗷的。
只是去年那场特大暴雨洪水,把刚成型的工地冲得一塌糊涂,工程停工数月。如今地基重新夯实,数十台塔吊重新转动,一根根钢筋骨架稳稳往上拔。虽然耽误了大量工期,进度慢了一截,但偌大的工地重新活了过来,满眼都是复苏的气象。
项目实行三班倒作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施工。一行人在中外方施工领导的陪同下,站在围挡外围静静眺望。看着这片拔地而起的基业,在场所有人,连一向沉静的苏清晏,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
因为这是王家的传世基业。
看完施工主厂区,王老头没走,执意要去工人生活区转转。
既然是国家级标准的中外合建项目,工地基础设施肯定一应俱全,住的是板房,绝不是那些小工地可比的。
可标准再齐全,也不代表日子就宽裕了。
整片生活区住着无数工人,清一色从周边皖北、豫东、苏北乡村出来的农民工。
他们是这个百亿工程最底层、最庞大的基石。
高端精密的核心施工由中外技术团队、央企技工负责,而所有最繁重、最枯燥、最磨人的土建苦力活,全部压在这群乡下汉子身上。
王老头走进一间工人宿舍,六张上下铺挤在一起,空间不算大,卫生不咋地。
他随意在一张空铺边坐下,拉着几个刚下班、满身水泥灰的工人唠家常。
他只问最实在的:“食堂饭菜吃得怎么样?能不能吃饱?”
几个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憨厚。
“吃得还行,大工地管饱管够,比我们以前跑的小工地强太多了。
王老头听完没多说话,留下几条烟,转身带着家人去了工地食堂。
推开食堂冰箱门,里头空荡荡的,没肉,只放着几大盆凝固的猪油。地面上倒是堆满了堆着大白菜、白萝卜。
“平日里日常伙食就这样?”王老头回头问掌勺师傅。
掌勺的师傅搓着手,笑着说:“白天会去买些豆腐,一块儿炖。每星期还能加一顿肉,算是给大家改善伙食。”
他说得很朴实,好像这已经是挺不错的日子了。
的确不错,管饱、干净、每周一顿大荤,日常带猪油的小荤,在92年,已经算是行业中上水平了。
可王老头心里清楚。
这群农民工干的是超强度重体力活,常年素菜寡淡、油水稀薄,一周只吃一次肉腥,嘴里淡出鸟来,身体根本扛不住长期透支。
偌大百亿工程,外方专家、管理层吃的是配套涉外套餐,条件优越。
而最辛苦、最出力的底层农民工,天天只能吃这玩意。
王老头默默关上冰箱门,在食堂里静静站了片刻,一言不发,他不能要求施工方提高生活质量,没这种说法。
工地中外领导惴惴不安,这吃的已经不错了啊,顿顿管饱。
接下来他们又参观了王家工地。
王家工地那就没这待遇了。
卫生就不提了。低矮的简易板房挤在工地角落,四面墙板薄得挡不住大风,缝隙里还嵌着泥沙,地上是踩得发硬的黄泥地,走两步就带起一层灰。
王老头在黑乎乎的木板铺边坐下来,铺面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起了球的旧褥子,边角全都磨破了。
他又对着几个刚下班满脸疲惫的工人轻声聊了几句,问他们晚上睡得暖不暖,冬天风大能不能挡住,宿舍热水够不够用。
几个工人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砂浆,连忙摆手应声:“够用够用!老爷子,您这儿条件真的顶好了,比我们上一家工地强太多了。”
有人跟着搭话,语气满是知足:“之前干活的地方,十多个人挤一间,漏风漏雨,冬天冻得睡不着,热水更是不够用。咱这儿能遮风挡雨,热水够洗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群人也是清一色的庄稼汉。大多没读过几年书,大字认不得几个,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糊口。
九十年代乡下收入就那一点,种地仅够温饱,根本攒不下余钱,家里老人看病、孩子读书、盖房娶媳妇,处处都要花钱。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放下锄头,背井离乡跑到城里的建筑工地讨生活。没有手艺、没有门路,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一身蛮力和不怕吃苦的韧劲。
干的是最苦最累的重体力活,扛钢筋、搬水泥、和泥沙、打地基,从天亮熬到天黑,三伏天顶烈日暴晒,三九天挨寒风刺骨,日复一日熬力气、拼身体,跟王旭东一样,挣的都是实打实的血汗钱。
食堂王老头没去看,没必要看了,肯定也是大白菜萝卜老一套。
回到师专路院子已经很晚了,院里的灯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杈投在青砖墙上。
孙老头听到动静,打着哈欠走出家门看了看,见王家人回来了,就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睡觉,明早再唠。
王家人围坐在客厅,七嘴八舌的说各个工地,言语中全是兴奋,就连整整两天都心神不宁的王老四都兴高采烈的说个不停。
王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跟王建国说:“明天去联系肉联厂,请他们每天多收点猪,杀好了挨个送工地食堂,别的地方咱家管不了,自己的工地能帮就帮。”
王建国立刻应下,叹了口气。
他在车站扛过大包,知道里面的累,他身有同感。
这帮工人都是最朴素的农村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不偷奸、不耍滑头,干最重的活、却吃最差的饭,他看着也不忍。
如今家里有钱有能力,别的帮不了,改善改善他们的日常伙食还是没问题,他们也不需要工人们的感谢,只当替儿子积德了。
女儿不用他积,人家治病救人,慈善基金会还是冠她的名字,有大德。
他估计家里也就他儿子缺,整天在外头搞金融,搞防务,动不动就整得家破人亡,挣得也是血汗钱。
他倒不觉得儿子心黑,儿子有儿子的难处,那摊子事换谁去干都干净不了。但德这东西,缺了就得补,儿子顾不上补,他这个当爹的替他补。
王家其他人也没意见,他家虽然有钱了,但本质上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没学会用钱欺负人,也没学会拿钱把自己垫高,他们没忘本。
听到买猪,苏清晏想起一件事,举起小爪子示意要启奏。
王老头准奏。
苏清晏认真的说:“爷爷,我弟弟说以后国内的猪肉会越来越难吃,哪怕天价猪肉也没现在和以前的肉香味了。”
“他说现在乡下养的还是土猪,黑毛的、花背的,喂的不是饲料,肉下锅一炖,香得全村都能闻见。”
“弟弟说以后这些土猪会被白毛猪取代,那种猪长得快,几个月出栏,全靠饲料催,肉是柴的,腥的,怎么炖也没味儿。”
想了想,她又说。
“爷爷,咱家不如趁现在土猪还多,开个养猪场吧,专养黑毛土猪,不喂饲料,就喂粮,慢慢养。养出来的猪,专供医学中心和咱们家的产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