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欧美医学专家打群架事件(二)
“要不然光挤出地方给他们住就不够,更别说每个人都有上台做手术、参与科研的需求。一个医院的平台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人的成长空间。”
市老大听明白了,但也没放松心情,他继续问:“那……清晏你准备把分院开在哪里?”
“开在东北,开在哈市。”苏清晏想也没想就接着说,“那是我的家乡甘河的省会。甘河老百姓想看病,坐火车到哈市很方便。而且东三省和内蒙的领导这些年对我非常好,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我,光大米和牛羊肉每年都不知道送了多少。”
“我弟弟在商业方面的回报我就不细说了,那是他的事。我也要回报,我要把分院建起来,把最好的医生派过去,让东北的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上世界级的专家。”
淮市老大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行,这个方案我回去就按正规渠道向省里汇报。哈市那边,我亲自帮你对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晏,东北老百姓有你,是他们的福气。”
苏清晏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
市老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忽然有点感慨:“说起来,市里这个新盖的超级大看守所,还是托你弟弟的福盖起来的。”
苏清晏偏过头:“嗯?”
“八二年你们家被抢那回,旭东不是让歹徒踹掉了一颗牙吗?”市老大啧了一声,“当时全市严打,抓了好上千号人,全地区的看守所和拘留所加起来,鸡笼子似的塞都塞不下。”
“没办法,市里紧急批了城郊一大块荒地,盖了个在全国都属于超级大的拘留所和看守所,这才把人全装进去。谁也没想到,当年给地痞流氓准备的号子,如今头一回派上大用场,关的居然是你们医学中心的专家。”
苏清晏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真要讲这个,市里押运他们的警车还是自己家捐的呢。
第一次大规模行动就抓她的手下。
说话间,车队已拐上城郊的砂石路。远远望见那灰色高墙时,车子忽然慢了下来。
看守所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有揣着袖子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大嫂,还有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塑料袋土豆的。
他们听见警车动静,全跑出来看西洋景。
这些老百姓不区分拘留所和看守所的含义,他们统称这里是看守所,平常嫌晦气,路过都恨不得飞过去。
今天不嫌弃了。
老马摇下车窗,冲人群里一个熟脸的街道干部用东北话喊了一嗓子:“都围这儿干啥?”
那人笑着用东北话回:“没见过外国人蹲看守所,都来瞅瞅!”
旁边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探过身子,眯着眼往排队进看守所的专家瞅:“这老外的鼻子,真是比咱高。”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话题就此打开,有讨论老外个头的,有讨论老外长相的,他们说长得都一个模样,分不出来谁是谁。
苏清晏坐在车里已经开始堵耳朵了,她嫌丢人,一会都没勇气下车了。
车队缓缓停在灰色高墙前,车门一开,两列专家被公安押着下车。几百号人手上戴着铐子,脸上还挂着彩,低着头往看守所大门走。
围墙外头的人堆里,一个揣着袖子的老头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邻居:“哎,你瞅那个大高个,鼻梁上贴着创可贴那个——就他,昨天我听我儿媳妇说,他是美国最有名的心外科专家,全世界排得上号的。就这?让人一拳揍成这样?”
邻居是个系着围裙的大嫂,嗑着瓜子回他:“那算啥,你瞅后头那个白头发的苏联老头,手指头缠着纱布那个——听说他是莫斯科来的,苏联医学科学院的大专家。让咱医院垃圾桶绊了个跟头,手指头戳地上骨折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学老师也加入了讨论,他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有个专家我认识,叫詹姆斯·安德森,去年《柳叶刀》上发过两篇论文,我女儿在地区医院当医生,拿回来给我看过。照片上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在看他现在这个模样……算了不说了。”
他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我女儿说他论文写得确实好。”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听笑了:“管他什么专家不专家,到了咱淮市,该蹲看守所还得蹲看守所。咱淮市这看守所,头一回关这么多外国人吧?”
“那可不,以前关的都是像我这种地痞流氓,现在直接升级成国际学术交流中心了,一会我再犯点事进来,在里看多有意思。”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刚被放出来,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旁边的狱警闻言脸色猛的一变,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脖颈上,厉喝,“你敢!下次再进来就从严从重处理!”
人群里一阵哄笑。
有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男孩指着刚下车的苏联专家说,脆生生地喊:“爸你看,那个老外的脸像被猫挠的一样!”
这个苏联专家听不懂中文,但被满大街的笑声和小孩子的尖叫弄得浑身不自在,把头埋得更低了。
胸外安德烈跟在他后面,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扫了一圈围墙上黑压压的人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而旁边正在维持秩序的一个小公安,虽然脸上还是严肃的表情,但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显然已经憋笑憋得快内伤了。
有个胆子大的大嫂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递:“哎,你们在里面吃不饱吧?我这儿还有半袋土豆,要不给你们带进去?”
旁边她男人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可消停点,人家是进去反省的,不是进去大吃大喝的。”
“我这不寻思着这帮老外应该没吃过咱淮市的土豆嘛……”
队伍里有个懂中文的年轻苏联医生,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朝那个大嫂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最后一批专家走进那扇大铁门,围墙外安静了片刻。
那个揣着袖子的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说了句:“你说这帮老外,论文写得那么好,手术做得那么好,偏偏跑咱这儿打架。打就打吧,还让咱逮着了。”
“不过看他们这样,跟咱也差不多。平时高高在上的,一打架也是鼻青脸肿,进了号子也得低头。挺好的,亲切。”
说着便收起烟袋,背着手走了。
旁边系围裙的大嫂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说:“你还真别说,这帮老外鼻青脸肿地往里头走,我倒觉着没啥架子了,看着怪逗的。”
另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接话道:“就是,我去年在报纸上看见他们的照片,西装领带的,觉得离咱十万八千里。今天这一架打完,跟咱胡同口那些小杆子也没什么区别。”
“可不是嘛。”一个戴袖套的街道干部也笑了,“犯了错一样得蹲号子,一样得低头。我看挺好,往后他们再给咱淮市老百姓看病,咱也不用仰着脖子看了,就跟请了个手艺好点的街坊一样。”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大家七嘴八舌地又聊了几句,都觉得这帮外国专家经此一役,反而亲近了许多。
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慢慢散了,各回各家,淘米做饭。
远处看守所的灰色高墙静静地立在夕阳里,高墙外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只有那个戴袖套的街道干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以后这帮老外再打群架,咱还来看。”
说完自己也笑了。
苏清晏坐在车里,听着车窗外老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靠在椅背上,轻轻松了口气。
今天这阵仗,拘留所和隔壁看守所的在押人员算是轰动了。
隔壁号子那些常年“vip老住户”,隔着铁窗看见一群大鼻子老外被公安押着走进来,一个比一个震惊。
有人扒着铁栏杆使劲往外瞅,嘴里直念叨:“好家伙,我们淮市这回真出息了,连外国人都往这儿关,我们跟他们住一块也算学术界人士了吧?”
拘留所的民警们倒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按程序收押、登记、分配监室,该搜身的搜身,该讲规矩的讲规矩。
但每个人经过走廊时,嘴角都露出笑意,这辈子头一回管外国人的监室,说出去够吹好几年的。
等这帮专家都被随机分配大通铺,苏清晏在隔壁看守所武警们的荷枪实弹的保护下,走进拘留所灰暗的长廊。
大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监区的压抑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铁门碰撞的回响。
她挨个房间走进去,每推开一扇门,里面的专家们就齐刷刷站起来,有的还下意识想整一整衣领。
然后发现自己穿的不是白大褂,是拘留所的统一马甲。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手术台上叱咤风云的顶尖学者,此刻挤在大通铺上,脸上淤青未消,手上还缠着纱布。
她没有再骂他们,也没有再提打架的事。
在每个房间,她只说了几句话,意思大致相同——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出了拘留所走廊,走廊里的武警立正敬礼。
苏清晏点点头,对跟在身后的老马说了句:“明天开始,给他们送几本最新一期的各种期刊进来。改造归改造,论文不能断。”
老马立即点头。
就在苏清晏走出拘留所,坐车去参加市里举办的招待晚宴时,京城公安部的一间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
几位主管领导悉数到齐,桌上摊着淮市公安加急传真过来的案情简报,薄薄几页纸,分量却压得会议室里没人先开口。
一次性拘留几百名外国专家,这种事别说淮市没遇到过,整个改革开放以来都闻所未闻。
他们这些老公安处理了大半辈子涉外案件,最清楚不过:外籍人员违法的案子,哪怕只是零星几起,也得慎之又慎。
基层交警在街头碰到个外国人违章停车,都得先请示分局,分局请示市局,市局再报省厅,一个环节都不敢少。
更别提拘留了。
严格到什么程度?按照当时各项相关规定讲,涉及外国人的案件,“在处理时应当谨慎从事,做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适用法律恰当”。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宁可慢三拍,也不能出一丝纰漏。
因为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外交问题。一旦处理不当,轻则引起外交交涉,重则影响整个改革开放的大局。
再看淮市发来的报告。
如果因为他们是外国人、是专家就从轻发落,法律尊严往哪儿搁?改革开放引进了外资、技术和人才,但从来没说过外国人可以在中国地盘上不守中国的规矩。
这是淮市老大的原话。
主持会议的领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放下杯子时先订了调子:“我要说的是,淮市这次,开了一个好头,应该通报表扬。”
他扫了一圈在座领导,敲了敲桌面:“以前各地碰上外籍人员违法,总是前怕狼后怕虎,怕引发外交事件,怕影响招商引资。有些地方为了留住外资,外籍人员违章停车都不敢开罚单,派出所抓了个外国小偷还得先问市里要不要放人。这种心态,要不得。”
他拿起桌上那份简报,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淮市老大的原话我看了,这话说得硬气,说得在理。几百个外国专家,说拘就拘,依法处理,不搞特殊化。这不是鲁莽,这是身为大国的底气。”
他放下简报,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老公安,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叫大国的底气?大国的底气就是——法律面前,没有洋大人。大国的底气就是——谁在中国违法,谁就得受中国法律的制裁,不管他是哪国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顶着多大的头衔。”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公安干部,腰杆不自觉地越挺越直。
主持会议的领导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声如洪钟。
“几十年前,洋人在中国地界上作威作福,犯了法我们管不了。那是旧社会,那是屈辱。现在不同了,社会主义中国的法律,就是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淮市这一下,让全世界的洋人看清楚——踏进中国的门,就得守中国的规矩。我们有底气依法处置,我们更有底气让法律挺直腰杆。”
他抬起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
“这就是骨气!这就是尊严!淮市这次,不是捅娄子,是立标杆。他们用行动告诉全世界:改革开放的大门,我们开得大大的,但法律的门槛一步也不能退。谁想在这片土地上破坏法治,谁就得付出代价,没有任何例外。”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今后全国都要这么办。不要再怕什么外交交涉,不要再怕什么国际舆论。依法办事,堂堂正正,这才是真正的大国气度。淮市能做到,全国都能做到。法律怎么定,我们就怎么执行,不分肤色,不分国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就以部里的名义,向全国下发通知。”
他话音刚落,秘书就已铺开稿纸,几位领导口述,秘书奋笔疾书。
稿成,主持领导接过,从头到尾默念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文件末尾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次日,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关于淮市公安机关依法处置涉外治安案件情况的通报》通过传真和机要通道,发往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公安厅局。
通报的开头,是淮市老大的原话——“如果因为他们是外国人、是专家就从轻发落,法律尊严往哪儿搁?改革开放引进了外资、技术和人才,但从来没说过外国人可以在中国地盘上不守中国的规矩。”
紧接着,是公安部斩钉截铁的批示——“淮市公安机关在此次涉外治安案件中,严格依法办事,不搞特殊化,为全国公安机关处理同类案件树立了先例。各地应当以此为范,组织学习淮市经验,严格执法,一视同仁,维护法律尊严。”
通报中特别强调——“改革开放引进的是外资、技术和人才,不是引进特权。任何外国人,不论国籍、身份、地位,在中国境内必须遵守中国法律。”
“对于涉外治安案件,各地公安机关应当严格依照相关的规定,依法调查、依法处理,绝不因当事人身份特殊而姑息迁就。”
通报最后,措辞铿锵——“维护法律尊严,就是维护国家尊严。各地公安机关要挺起腰杆,依法办事,堂堂正正。”
通报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此件抄送外交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司法部。”
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一份公安机关内部的工作通报,而是向整个国家法治体系宣告。
在涉外案件处理上,中国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