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山里的日子
  “五百多棵。你呢?”
  “六百多。”
  他沉默了。她总是比他多。他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快,不够好。她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不用跟我比。你是男人,力气大,割得深,一棵树出的胶比我多。我割得快,但割得浅,出胶少。算下来,还是你挣得多。”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但他还是高兴了一些。
  下午,他们去收橡胶。收橡树脂比割橡树脂轻鬆一些,不用那么小心,不用那么用力,但也要快。松脂在碗里放了一上午,有些已经干了,要用刀刮下来。刮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树皮刮下来,不能把杂质刮进去。周景熙把碗里的树脂倒进桶里,一个碗一个碗地倒,一棵树一棵树地收。收完了,把碗放回去,把导流槽清理乾净,明天再用。
  收橡胶要走的路和早上一样多,从山脚到山顶,从山的这面到山的那面。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戴著草帽,还是觉得热。汗水不停地流,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的嘴唇乾裂了,嗓子像要冒烟。他走到溪边,趴下来,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带著一股泥土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舒服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把收好的橡树脂挑回棚屋,交给老陈过秤。老陈拎了拎桶,看了看桶里的松脂,说:“不错,今天收了六十多斤。”他给了他们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斤数和钱数。周景熙把纸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多斤,一斤两块五,就是一百五十多块。一天一百五十多块!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一百五十多块,在石桥村,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在这里,只是一天的收入。
  晚上,他们坐在棚屋前,吃晚饭。晚饭和午饭差不多,炒青菜、咸菜、稀饭。没有肉,但他们吃得很香。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坐在门口磨刀。刀用了一天,刃口钝了,得磨。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洒了点水,把刀放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橡木林的声音。她洗完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靠著他的肩膀,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的山慢慢暗下去,看著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看著暮色像潮水一样从山谷里涌上来,淹没了整片山林。
  “累吗?”他问。
  “累。”她说,“但值得。”
  “值得。”
  她笑了。他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摸著黑进山。割树脂,收树脂,挑树脂,交树脂。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他们的手越来越稳,刀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远,割得越来越多,老板给了他们很多附近的橡胶园的树给他们俩个去割。从刚开始的一天二十多斤,到三十多斤,四十多斤,五十多斤,六十多斤,到最后他们能够一天收八十多斤。那一天,他们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在棚屋前跳了起来。
  八十多斤,一斤两块五,就是两百多块。两百多块!他们在石桥村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在这里,一天就挣到了。周景熙觉得,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只要他肯干,只要他肯吃苦,他就能挣到这些钱。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他要拼命干,多割树,多收胶,多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
  但日子不总是晴天。下雨天不能割树脂,他们就待在棚屋里,睡觉,看书,写字。周景熙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写他在山里的日子。写橡木林,写橡胶,写割刀,写碗。写凌晨三点的黑暗,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写傍晚的暮色。写蚊子,写蚂蟥,写蛇。写小燕,写她的笑,写她的累,写她的好。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割橡树脂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著急,他知道,这些字,总有一天会变成文章,这些文章,总有一天会变成书。这本书,会写他的人生,写他的苦,写他的累,写他的希望,写他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