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简单的婚礼
  李觉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不热,但很暖。
  到了婚礼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周景熙叫起来了。“快起来,收拾收拾,去接新娘子。”她给他准备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衬衫是新的,在镇上买的,花了五十块;裤子也是新的,花了四十块;皮鞋是借的,周日乐的,他的脚比周景熙小一码,挤得脚趾头疼。但他没有说什么,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但他的手还是那双手,满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人看见。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没有花车,没有乐队,只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和几个抬嫁妆的亲戚。拖拉机是借周海的,他在村里搞运输,有一辆手扶拖拉机,专门跑短途。车头上扎了一朵大红花,用红绸子做的,是母亲连夜缝的。周景熙坐在驾驶座旁边,李觉坐在后面,还有其他几个堂兄弟。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冒著黑烟,沿著碎石路往隔壁村开去。秋天的早晨有些凉,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但周景熙不觉得冷。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又重又急。
  到了刘小燕家,她家门口也贴了红对联,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亲戚们已经在等著了。刘小燕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是新的,红得耀眼。棉袄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她看起来很精神,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抹了胭脂还是害羞。她站在堂屋里,旁边是她的父母和几个姐妹。她的母亲在抹眼泪,她的父亲站在旁边,抽著烟,不说话。
  周景熙走进去,站在刘小燕面前。她低著头,不敢看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旁边的亲戚们起鬨了——“说话啊!”“叫啊!”“新娘子害羞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是刘小燕的父亲先开了口。他把菸头掐灭,看著周景熙,说了一句:“好好待她。”就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周景熙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刘小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景熙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在笑,很淡的笑,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吃的苦,受的累,挨的饿,忍的痛,都值了。为了这一天,都值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著,把新娘子接回了石桥村。村里的亲戚邻居们都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周景熙的母亲在门口等著,看见拖拉机来了,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父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仪式,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邻居们吃一顿饭。酒席是母亲和几个婶子嫂子一起操办的,杀了一只猪,宰了几只鸡,燉了一大锅肉,炒了一大盆菜。桌上是碗筷酒杯,虽然不精致,但摆得整整齐齐的。
  周景熙和刘小燕站在堂屋里,给父母敬茶。他端著茶杯,递到父亲面前。“爸,喝茶。”父亲接过茶杯,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好好过日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周景熙接过红包,手指触到父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他握著父亲的手,握了很久。
  他又端了一杯茶,跪在母亲面前。“妈,喝茶。”母亲接过茶杯,没有喝,眼泪先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拉著他的手,说:“好好待人家。人家跟了你,你不能让人家受苦。”周景熙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亲从手腕上擼下一只银鐲子,戴在刘小燕手上。鐲子很细,很旧,上面刻著花纹,有些地方磨平了。这是母亲的嫁妆,跟了她几十年,现在她给了儿媳妇。刘小燕接过鐲子,低著头,眼泪也掉了下来。
  酒席开始了。院子里摆著四张桌子,亲戚邻居们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有人划拳,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笑。周景熙和刘小燕一桌一桌地敬酒。他不会喝酒,但今天不能不喝。一杯一杯地敬,一杯一杯地干。米酒入口甜丝丝的,但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一团火,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停,他要敬每一个人,感谢每一个人。
  李觉坐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酒,看著他。他走过去,在李觉旁边坐下来。“李觉,我敬你。”他端起酒杯。李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景熙,恭喜你。”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周景熙也干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吵,划拳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但他们坐在角落里,很安静。
  “李觉,”周景熙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