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家的路
  “走吧。”老李站在码头上,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周景熙转过身,走上了轮渡的跳板。跳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老李还站在码头上,瘦小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模糊。他朝老李挥了挥手,老李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轮渡开动了,慢慢地离开码头,离开这座岛。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岛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灰濛濛的点,消失在了雾里。
  再见了,zs。再见了,採石场。再见了,八年的青春。
  轮渡在海上顛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nb。他从nb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湖南的火车票。火车是慢车,从nb到湖南要开两天一夜。他没有买臥铺,买了一张硬座。他想省钱,想把更多的钱带回家。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风景慢慢地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熟悉的山岭。
  火车上很挤,过道里站满了人,都是出来打工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操著各种口音的人混在一起,四川话、河南话、安徽话、湖南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周景熙没有参与他们的热闹,他靠著窗户,看著窗外发呆。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石桥村变成什么样了?八年了,他离开的时候,石桥村还是一个贫穷的、偏僻的小山村,泥墙瓦屋,碎石路,煤油灯。现在呢?是不是通了公路?是不是拉了电线?是不是有人盖了新房子?父亲母亲变成什么样了?他走的时候,父亲才四十多岁,头髮还没全白,背还没驼,还能扛著一百斤的穀子走十里路。现在呢?父亲已经五十多了,老寒腿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费劲。母亲呢?母亲的头髮也白了吧?手上的裂口是不是更多了?眼睛是不是更花了?他不敢想。他怕想了会哭。
  他想起十年前离开石桥村的那个早晨。天还没有亮,他背著背包,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十几座泥墙瓦屋散落在山坳里,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炊烟还没有升起来,鸡还没有出笼,狗还没有醒来。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他醒著,站在村口,准备离开。那时候他十八岁,心里想的是“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混出个人样了吗?没有。他没有考上大学,没有当上作家,没有挣到大钱。他只是一个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的工人,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背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痕,口袋里只有薄薄的一叠钞票。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后悔。这十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他在gz被人当成小偷打过,在sh被人骗过,在hz睡过西湖边的长椅,在砖厂里拉过板车,在採石场里搬过石头。他见过最坏的人,也见过最好的人。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光。他写了十二个本子的文字,那些字写得很丑,有些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但它们是他活过的证据。他活著,他还在走,他还在呼吸,他还有一个没有死掉的梦想。这就够了。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著,从白天开到黑夜,从黑夜开到白天。他在火车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朝他们走过去,想叫他们,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阳光,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他不著急,因为他知道,他快要到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他背著背包,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稻田的气息,有炊烟的气息。这是故乡的气息。他已经十年没有闻到这种气息了。他站在广场上,闭上眼睛,让这种气息灌满他的肺,灌满他的血液,灌满他的每一个毛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人过来问他“师傅,你去哪里”,他才睁开眼睛,笑了笑,说“回家”。
  他上了一辆去镇上的公共汽车。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有几个提著菜篮子的妇女,有一个抱著孩子的老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著它。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变了——从镇上的街道变成乡村的土路,从乡村的土路变成山间的碎石路。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泛起波浪。远处是山,黛青色的,一层叠著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他贪婪地看著这一切,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眼睛里。这是他的故乡,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他离开了十年,现在他回来了。
  车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下了车,站在镇上的街道上,看著这个他曾经读初中的地方。镇子变大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一条水泥路,多了一排路灯。供销社还在,粮站还在,邮电所还在,但都翻新了,刷了白漆,装了大玻璃窗。他站在街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那条通往石桥村的碎石路。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把路都盖住了。他背著背包,走上了那条路。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了石桥村。村子变了很多。多了几栋新房子,红砖的,两层的,在那些泥墙瓦屋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村口的大樟树还在,比以前更大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晒穀场。溪水还在流,还是那么清,还是那么急,哗哗哗的,像是在唱歌。他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看著这个他出生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村子里走出来,矮矮的,瘦瘦的,头髮花白,背有点驼。她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手里提著一只餵鸡的簸箕。她走到院子里,撒了一把穀子,鸡群围上来抢食。她站在那里,看著鸡吃食,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照在她佝僂的背上,照在她粗糙的手上。
  那是他的母亲。
  周景熙站在大樟树下,看著母亲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著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擦乾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