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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母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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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到信的最后几行,是弟弟周景阳写的,字跡比母亲工整一些,但也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

  “哥,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她怕你看见,用袖子擦,擦不乾净,信纸上都是泪。她说她梦到你了,梦到你瘦了,黑了,手上全是伤。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哥,你回来吧。妈真的很想你。爸也是。我也是。——弟,景阳。”

  信纸上果然有泪痕。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有些地方的字被泪水洇开了,模糊了,看不太清楚。有些地方纸被泪水浸透了,干了,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树叶。他摸著那些泪痕,手指在纸上轻轻地滑过,像是摸到了母亲的脸。母亲的脸上有泪,她的手上有裂口,她的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八年了,她在石桥村等他,等了八年。他在这座岛上,搬了八年的石头,打了八年的炮眼,放了八年的炮。他挣了多少钱?他写了多少字?他离他的梦想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回去。立刻,马上,现在就想回去。

  他把信放在铺上,站起来,走到工棚外面。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海。海是灰濛濛的,天也是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几只渔船,在浪里顛簸,像几片树叶。远处的码头上有几个人影,在等轮渡,大概是回家过年的,或者是刚来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了,久到他的眼泪被风吹乾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整个岛陷入了黑暗。

  他回到工棚,坐在铺上,把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读完了,他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睡觉。但睡不著。脑子里全是母亲信上的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被泪水洇开的字。

  “你在外面八年了,妈很想你。”妈,我也想你。八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不敢想,怕想了就待不住了。怕想了就跑回去了,跑回去就不想再出来了。但我真的想你。想你做的红薯稀饭,想你缝的补丁衣服,想你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想你。

  “你爸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爸,我也想你。想你的沉默,想你的背影,想你打算盘时算盘珠子的声音。你等了我八年,我让你等了八年。对不起,爸。对不起。

  “妈给你相看了个对象,你回来一趟。”妈,我会回去的。不是为了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看看我,让你放心,让你不再在信纸上流眼泪。我会回去的。

  “哥,你回来吧。妈真的很想你。”景阳,哥也想你们。哥在外面八年了,哥累了。哥想回家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蕎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把脸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哭。工棚里还有其他工友,老李在隔壁铺上打呼嚕,小王在说梦话。他们不会注意到他,不会看到他在哭。他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喉咙哑了。他哭的不是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不是母亲的信,不是父亲的等待,他哭的是这八年。八年的漂泊,八年的孤独,八年的石头和灰尘,八年的想家和不敢想家。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母亲的泪痕把这一切都撕开了,把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他才知道,他没有习惯,没有麻木,他只是在忍著。忍了八年,忍到一封信就能让他崩溃。

  哭完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写了下来:

  “1997年4月,zs市。今天收到妈的信。她给我相看了个对象,叫刘小燕,隔壁村的。她让我回去。妈的信上有泪痕,是写信的时候哭的。景阳说,她梦到我了,梦到我瘦了,黑了,手上全是伤。她哭了一夜。八年了,我没有回去过。爸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等我回来。等了我八年。我在这座岛上,搬了八年的石头,打了八年的炮眼,放了八年的炮。我挣了多少钱?我写了多少字?我离我的梦想还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想回去。不是为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是为了妈,为了爸,为了景阳。我要回去看看他们,让他们看看我。我要告诉他们,我还活著,我没有忘记他们。我要告诉他们,我还是他们的儿子,还是石桥村的周景熙。我要回去。”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呜呜地叫著,像有人在哭。但他不觉得冷了,他觉得很暖和,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一样暖和。他想起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那双手里里外外地忙活了一辈子,在灶台前忙碌,在田里插秧,在灯下缝补。那双手上有很多裂口,冬天的时候会裂开,渗出血来,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但那双从来不会在他的信上留下泪痕。母亲写信的时候哭了,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字还是那么用力,一笔一画地刻在纸上,像是在刻一块石碑。她要把那些字刻在纸上,刻在他心里,让他知道——她在等他,父亲在等他,弟弟在等他。石桥村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跟石桥村家里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他盯著那道裂缝,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现在。他要回去,回去看看父亲母亲,回去看看李觉,回去看看那些伙伴们。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在,他没有忘记他们。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活著,还在写,还在做那个作家梦。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是石桥村的周景熙,从来没有变过。

  他坐起来,从铺底下拉出那个背包。背包已经很旧了,帆布磨得发白,背带断了一根,用铁丝拧著。他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盆,一双解放鞋。这些都是他这八年里用过的东西,破的破,旧的旧,没有一样是新的。但他不扔,他捨不得扔。这些东西跟著他八年了,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zs市到hz,从hz到zs。它们是他在外面活著的证据。他把那些旧本子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十二个本子,记录了他八年的生活——搬石头,打炮眼,放炮,想家,写信,读书,写字。十二个本子,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像一块砖头。他把这些本子塞回背包里,又把信塞进去,放在最上面。他要带著这些东西回去,带回去给父亲母亲看,给李觉看,给那些伙伴们看。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没有白混,他写了这么多字,他还有一个没有死掉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