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祭坛
  断牙的右手彻底废了。
  月影说神经断了,接不上了。断牙问,以后还能打仗吗?月影说,你还有左手。断牙点了点头,像是月影告诉他明天会下雨一样平静。他走出医庐,用左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握在手里挥了两下。左手不如右手有力,但够用了。他扔掉木棍,朝锻造棚走去。
  白牙还躺在医庐里。右肋的伤口在癒合,但血契印在扩散。黑色的血管从衣领里爬出来,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頜。他咳血,暗红色的,几乎发黑。月影给他喝了铁线草糊,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刮过。他闭上眼睛,躺在黑暗中,听著铁山的心跳。
  卡尔在锻造棚里磨祖牙匕。从水晶棺被炸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睡过。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阿尔瓦罗站在铁山顶上,猩红色的瞳孔盯著他,嘴角带著那种让他骨髓发冷的平静微笑。卡尔不害怕阿尔瓦罗。他害怕自己醒不过来。
  月影走进锻造棚。“祖血石还没放到祭坛上。先知说那里有祭坛,但断牙从山核之门回来之后,只提过一次那扇金色的门,没提祭坛。”
  “因为他没找到祭坛。”卡尔站起来,把祖牙匕插进皮鞘。“先知说祭坛在山核之门里面。断牙只看到了门,没进去。我要进去。”
  月影看著卡尔的眼睛。金棕色的,像熔化的金属。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三天没睡了。”
  “睡不睡都一样。”卡尔走到门口,停下来。“如果我回不来,铁山交给你。”
  月影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著卡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想说“你一定会回来”,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不一定会回来。她二十八年没有骗过卡尔,今天也不想骗。
  卡尔走向铁山南侧。
  那条裂缝还在。断牙和白牙挤进去的那条裂缝,窄到侧著身子才能挤进去。卡尔比断牙宽,肩膀卡在裂缝口。他侧过身体,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气全部吐出来,肋骨收缩,挤了进去。岩壁刮破了他的手臂,血渗出来,他没有停。
  裂缝里面是黑的。他伸出左手,摸著岩壁往前走。磷光还没有亮——不是没有磷光,是铁山不给他亮。铁山在等他。等他走到足够深的地方,等他的血滴在足够多的石头上,等他的心跳和铁山的心跳完全同步。卡尔继续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知觉,像一个掛在肩膀上的物件。左手的指尖磨破了,血涂在岩壁上,磷光在他身后亮起来。
  地下湖。湖水还是黑的,深不见底。湖面倒映著头顶的磷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里镶嵌著银河。卡尔站在湖边,看著那些壁画。七个人,七个掌心有金光的人,跪在地上,月族的长老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著铁剑。卡尔看了很久。他想起先知说过的话:铁山裂了一道缝,不是石头裂了,是记忆裂了。
  记忆裂了。铁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了那七个人。那段记忆被o带走了。卡尔不知道o是谁,但他知道o在南方,在雪山里,在铁山的记忆碎片里。他要找到o。不是现在。现在他要放祖血石。
  螺旋石阶。两百三十级。金色的门。卡尔站在门前,左手握著祖牙匕,右手垂著。门在等他。等了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