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女主临朝
  吕雉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风大”之类的閒谈。只有离得极近、观察得极仔细的人,或许能发觉,在她眼底最深处,那潭一直古井不波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四字猛地击中了,骤然收缩,又猛地扩散开去,搅动起无数暗流。但那波动被水面死死压住,一丝涟漪也未泛上来。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半拍,旋即恢復如常。
  静默在持续。许负说完后,微微垂下眼,脸上那层相士的冷寂褪去,恢復了些许少女的侷促。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方才所言的分量,抿了抿唇,轻声道:“此等言语,关乎天机,亦系夫人清誉。今日出了此院,负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提及。夫人也只当是……一句戏言罢了。”
  吕雉终於有了动作。她极缓地站起身,晨光將她站起的身影投在地上,稳如山岳。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对著许负点了点头:
  “姑娘说笑了。相面之术,本就是虚妄之谈,权作消遣。今日有劳姑娘,说的这些……戏言,我倒也觉得有趣。”
  她的声音平稳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价一段有趣的閒谈。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北屋。推门,入內,关门。一连串动作流畅从容,无懈可击。
  门扉隔绝了內外。小院里,只剩下尚未完全消散的、惊心动魄的余韵,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许负鬢边野花的淡香。
  许负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楚军中军大帐,气氛却是另一番凝重。
  项羽踞坐於上,面色沉鬱,手中把玩著一块兵符,眼神却落在虚空处。范增立於帐中,苍老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沉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份坚持。
  “……许负虽幼,然声名遍及天下。霸王因她一时醉后狂言,便將其囚於营中,恐伤纳士之名,徒令诸侯轻笑。”范增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老臣之意,不如寻个由头,將其释放。一则显霸王宽宏,不罪妄言之女;二则,也免得营中流言纷纷,於军心无益。”
  项羽手中兵符一顿,抬眼看向范增,那双重瞳里看不出情绪:“亚父是觉得,本王连处置一个胡言乱语的女子的气量都没有?”
  “老臣不敢。”范增微微躬身,“霸王志在天下,何必为此等微末之事,授人口实?老臣已吩咐下去,当日她胡言乱语之事,史册不录,营中亦不得再传。此事,就此了结最为妥当。”
  帐下將领们闻言,彼此交换著眼色。钟离昧率先出列,抱拳道:“霸王,末將以为范亚父所言有理。那许负关著也是无用,放了於我军无损。而今两军对峙,正需彰显仁义,收揽人心,释放此女,正是一举。”
  另一位將领也附和道:“钟离將军说得是。为一女子之言耿耿於怀,恐非霸主所为。放了她,流言不攻自破,也显得霸王胸襟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