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一道封条下来,將你这族中公產”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著,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臟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著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癩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
  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嘆,带著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你还不醒腔么?纵使日后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產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么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一”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將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併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帐面上剩下的族中公產,也一股脑儿囫圇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几!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著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
  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竟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態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恁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產?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著,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几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如同迴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后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著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后卷了钱財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著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