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邪
然而这命他早已经不稀罕了,赵理山抬起手,手指张开,攥住了供台上那柄斩邪剑的剑柄。
何修远从门缝里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剑身从剑鞘里抽出来,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张奉义的后背撞上供桌的桌腿,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些,落在他的道袍上。
何修远推门冲进来,“赵理山!”
赵理山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握着斩邪剑,剑尖抵在张奉义的喉咙前面,没有刺进去。
“赵理山!”何修远的声音拔高了,距离几步之外,“那是师父!”
赵理山没有回头,剑尖更没有移开半分。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沉秋禾为什么会死?”
何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理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周家栋闹鬼,周国平请人做法事,请的是谁?”
何修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巷子里的人凑了钱,请了一个天师。”赵理山下颌绷紧,恨恨道,“师兄,谁有资格叫天师?”
何修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高明在陈家村养瘿鬼,是谁告诉他本地神什么时候走的?陈家村的事,谁最有条件安排得滴水不漏?”
何修远的手垂了下来。
“他为了钱可以吊魂,为了灵媒他连神都敢骗,为了供养邪神可以毁掉一整条村子,陈家村十几条人命尽数吞下。”
赵理山终于偏过头来看他,赤红双目恨意滔天。
“师兄,这也算是师父吗!”
何修远呆滞地站在原地,赵理山已经转回头,看着被他压在供桌腿边上的张奉义,他不断摇着头,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斩邪剑的反光。
“您是我师父。”赵理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是我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忘恩负义,可您作恶多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
剑尖猛地抬起来,割舌。
剑锋从嘴角斜切进去,张奉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半截舌头落在地上,在香灰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张奉义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捂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
斩邪剑抬起再落下,断指。
十指从关节处断开,骨节断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斩邪剑的剑身上,剑刃上刻着的符文被血填满了,一笔一划都变成了红色。
张奉义声音从被割开的舌根后面挤出来,含混嘶哑,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何修远站在几步之外,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走过去,却似乎被赵理山那番话钉在了原地。
赵理山站在那里,握着斩邪剑,剑尖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张奉义的道袍上。
张奉义从供桌腿边上翻过去,趴在地上,血从他的嘴和手一路滴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往供台的方向爬,手指蜷着,两个断指的手在砖面上按出一个个血手印,掌根压上去的时候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溅在他自己的脸上。
张奉义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嘴里就涌出一口血,下巴抵在地上,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赵理山看着张奉义在地上爬,雷从山的那一边滚过来,闷闷的一声,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震,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层。
赵理山鞋底踩在青砖上,踩过那些还没干的血迹,张奉义已经够到了供桌的桌腿,赵理山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脸颊贴着青砖上那些冰冷的血。
斩邪剑的剑尖他眼眶边缘。
剑尖往下压,眼球从眼眶里被挑出来,连着几根细小的筋,然后断裂,血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张奉义的身体蜷在地上,四肢蜷着。
赵理山站起来,斩邪剑从手里滑落,剑尖戳在地上。
“最后留您一条性命,也算是两全之法。”
雷声从头顶滚过去,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往外冒着青烟,从张奉义身体上方飘过去,散在大殿的阴影里。
赵理山站在大殿中央,脚下是血,身后是那叁尊永远不会低头的泥塑。
何修远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雷光从殿门外面劈进来,白花花的一片,照亮了遍地的血迹。
赵理山满脸血痕,雷光闪闪,在这大殿道观,他如同地狱来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