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五年后
江叙白看着她。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抱着熊走到他跟前,仰着头。四岁的脑子已经开始有逻辑了——她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江叙白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树叶摘掉。
“爸爸年轻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念恩立刻接了一句“你也会做错事吗”。江叙白说会,每个人都会。念恩眨了一下眼,把熊夹在腿中间,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等他往下说。
“那时候有人对爸爸好,爸爸不知道珍惜。后来知道珍惜了,已经晚了。”
念恩皱着眉头想了想。四岁的理解力大概没办法完全消化“晚了”的意思,但她没有再追问。她把熊重新抱起来,靠在他膝盖上,说那就叫念恩吧,我觉得好听。江叙白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父女俩看着墙上那块旧招牌,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念恩说爸爸你该调车了,客户明天要来取。江叙白笑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客户明天要来。她说你昨天跟周伯伯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他把念恩放回小板凳上,重新拿起扳手。念恩坐在旁边晃着腿,抱着她的熊,继续认真地看他干活。
苏清颜还在那家康复医院里。
五年过去,窗外的银杏树长了五轮叶子又落了五轮。康复医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康复师换了一个,儿科病房的孩子们有些已经出院了,又来了新的。护工还是原来那个,比五年前瘦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嗓门还是很大。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推开苏清颜的病房门,把窗户打开通风,把绿萝浇一次水,然后把毛巾递给她。
苏清颜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扶着就能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了。她的手臂力量比五年前强了很多,腰部也练出了肌肉。虽然腿还是没有感觉,但她可以在轮椅和床之间自己转移,不用人抱。康复师说她能把辅助动作练到完全自理的地步,在同类病人里算是很少见的。她听了,说那就再练练,争取以后能自己出门。
她的腿还是没有知觉,但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沉闷。每天早上做完康复训练,下午就坐在窗边做手工,除了编织她还学会了做布艺——零钱包、钥匙扣、手机袋。做好以后让护工拿到医院门口的义卖小推车上卖,卖的钱都捐给了儿科病房。她和护工、医生、病友都成了朋友。隔壁病房有个老太太,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每天下午拄着助行架来找她聊天。老太太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聊天的动静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有时候护士站的人会故意不关走廊门,说听苏姐她们唠嗑比听收音机有意思。
楚安禾还是每月来一次,现在有时候会带着念恩一起来。念恩管苏清颜叫“苏阿姨”,每次来都自觉地从她桌上拿一颗糖。苏清颜第一次见到念恩的时候,她刚满周岁,被楚安禾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只毛线织的小兔子——是苏清颜托楚安禾带过去的。那只小兔子的耳朵已经被念恩摸得起了毛球,但她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枕头旁边。
苏清颜再没见过江叙白。他每个月让助理往她账户上转生活费,金额从来没变过。她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些钱。不是因为贪,是因为她知道他需要一个心安。他转了钱,就当是把欠的还了,把账平掉。她收了,是帮他安心。护工问过她,说你收了这些钱,不觉得心里堵吗。她说堵什么,堵的是还没还完的时候。还完了就不堵了。
她偶尔会从楚安禾口中听到江叙白的消息。知道风刃又拿了什么奖,知道他在行业峰会上做了主题演讲,知道念恩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会背唐诗了。她每次都听着,点点头,说真好。没有更多的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太多。说太多显得她还放不下,而她知道,她应该放下了。
五年前那封信一直放在他抽屉里没拆。她从没问过楚安禾他看了没有,也从没想过要再写一封。她一个人在这间病房里过了五个年头,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银杏树见过她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样子,也见过她自己撑着从床上挪到轮椅上的样子。她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树,觉得自己和它们很像——被季节剥掉了一层又一层,但根还在土里,每年春天都能抽出新芽。
她不再想“如果当年”。不是想通了,是知道想了没用。她把自己每天的生活安排得满满的,康复训练、做手工、和隔壁老太太唠嗑、给念恩织新的小玩偶。她说,人活着总是要做点事的。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现在能做一点是一点。窗外下起了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银杏树的枯枝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看着雪,把腿上织了一半的小围巾拿起来继续织。这是给念恩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