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路向西
快到沙城的时候,林福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运行图上的里程,站起来走到周明旁边。“师傅,还有一刻钟到沙城。”
周明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耳机戴上,拧开电台的开关,调了几下频率。
耳机里传来电流声,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很低,林福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周明说完就摘下耳机,把电台关掉。“沙城站有货要上,到时候你跟着王同志,别乱走。”
林福应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把运行图卷好,塞进挎包里。他把电台箱子提起来放在脚边,又把天线支架拧紧了些。
火车到沙城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站台上的灯灭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站台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站台上站着三四个穿旧军装、没戴领章的汉子,身板挺直。他们脚边是几个用油布苫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角包着铁皮,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王振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推门出去了。周明没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福从车窗往外看,看见王振华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握了手,然后让人把木箱子搬上车。
箱子不大,但抬的时候两个人才抬得动,看样子不轻。
前后忙了二十来分钟,王振华才回到公务车上,衣服上沾了灰,他拍了拍,重新坐下来。
火车鸣笛,车身晃了一下,继续往西开。
林福在运行图上找到沙城站,打了个勾,又在本子上记下里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上泛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明睁开眼,把运行图要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还回来。“过了大同就是集宁,那边风大,气温低,注意一下。”
一过张家口,地势陡然变了脸。火车吭哧吭哧地,速度明显沉了下来。坡道连着弯道,没完没了,像一条被甩来甩去的铁链子。
林福按周明的要求,每过一个站就报一次里程,遇到弯道和坡道也记下来。
周明偶尔问两句,他都答得上来。
王振华一直坐在长桌另一头写东西,偶尔接一两个电话,声音很低,说完就挂。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一页又一页,他手边那瓶 英雄 牌蓝黑墨水,眼见着下去了一小截。
快到中午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了。
周明出去,回来说前面有趟货车要进站会让,得等它先进侧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窝头,递给林福一个,自己掰了半个慢慢嚼。
林福把窝头掰成小块,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咽下去。
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灰黄相间的荒原。几茎枯草在刀子似的北风里瑟瑟地抖,天地间一片萧索,看一眼,寒气好像就能透进骨头缝里。
等到那声嘶哑的汽笛再次拽动列车,日头已经疲乏地斜挂在西边的山脊上了。
林福在运行图上标了好几处新数据,又把本子上的记录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线,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而坚韧的节奏:哐当,哐当。这钢铁的巨兽,驮着一车沉甸甸的使命与未知,义无反顾地,扎进西方那片愈加深沉的暮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