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红灯笼，金对联，娘眼里的光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野兔、油炸花生米、酸菜血肠，还有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陈山倒满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父亲的牌位前，一杯端在手里。

“娘，吃饭。”陈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

老娘端坐在桌前。

她没有动筷子。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菜，盯着那红的肉、绿的葱花、白的饺子。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闭上，再睁开。

那一层困扰了她十年的、如同毛玻璃一般的迷雾，在这一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彻底消散了。

视线穿透了空气，穿透了岁月。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定格在了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是她的儿子。

十年了。

她只在梦里见过这张脸。

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没这么多风霜，也没那道吓人的疤。

“山子……”

老娘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的美梦。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

那只干枯的手掌，直接捧住了陈山的脸。

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陈山眉骨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娘看见了……”

老娘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那是积攒了十年的酸楚和喜悦。

“看见了……咱家这墙真白，这灯真亮……还有你这疤，还在呢……”

“咋比走的时候黑了这么多啊……”

陈山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这一刻眼眶通红。

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黑点好，黑点结实。”

陈山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给老娘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哽咽却洪亮。

“看见就好，看见就好，娘。”

……

“咚——！咚——！”

收音机里，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零点到了。

陈山披上大衣，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那挂早就铺好的五千响“大地红”，像是一条红色的长龙蜿蜒在雪地上。

陈山叼着烟，火光一闪，点燃了引信。

“呲——”

下一秒。

“噼里啪啦——！！！”

爆竹声炸响，红光映红了半边天，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全村的狗跟着狂吠，村民们在各自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听着这持续不断的动静。

“这是陈山家放炮呢。”

“真响啊……这日子，红火。”

硝烟弥漫中，陈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红色碎屑，像是在看一场盛大的加冕礼。

这是他重活一世，给这个家最好的交代。

……

热闹散尽，现世安稳。

大黄吃撑了，四脚朝天地在炕梢睡得呼噜震天，偶尔还吧唧两下嘴，梦里估计全是肉骨头。

西屋的热炕头上，母子俩守着岁。

老娘舍不得闭眼。

她盯着窗户上那张红艳艳的剪纸，盯着儿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睡吧娘，以后日子长着呢。”陈山轻声说。

“睡不着，娘怕一闭眼，又是黑的。”

“不会了。”陈山握着母亲的手，语气笃定，“有我在，天黑不了。”

窗外，大年初一的晨光正在酝酿。

这长白山的风雪依旧很大，但这陈家大院里的春天，已经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