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老头去看守所做思想工作
苏联人眼睛都看得直了。
王13下意识冲到自己爹身边,恶狠狠的盯着康拉德和其他专家,谁要是敢有多余动作他们就上手打,反正不能让自己爹受伤。
看守所领导第一时间就准备让干警冲进来,他真怕这帮专家在这一刻抱团。
然而王老头却阻止了他,也把俩儿子推到一边。
他现在无所顾忌,自己宝贝孙子都说了,这帮人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会跑,那自己还有什么顾忌的?
在他眼里,这帮人跟他儿子一样,好言好语不听那就是狗东西,那不打留着干什么?得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往人脑袋上砸,这还得了?
康拉德被踹的走出过道,还是不敢出声,头就这么低着。
王老头走过去质问,“说说,为什么拿砖头砸人脑袋?”
康拉德小声说,“他说我的论文是美元堆出来的数据,还说我离了钱什么论文都不会写。”
“就这一句?这一句值得你拿砖头砸?”王老头凑近一步,“你们美国人骂苏联人的话,比他难听一百倍的有没有?他骂你论文拿钱堆,你就打人头。下次他骂你手术做得烂,你是不是还要拿手术刀捅他?”
康拉德嘴唇动了动,憋了一句:“不敢。”
王老头冷笑,“不敢?你有什么不敢?我告诉你,你那几砖头要是真把人砸死,我们国家会怎么判你!”
“你别指望你们使馆捞你,捞不出来!你会直接被判故意杀人罪,然后押到刑场,你跪在那,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你后脑射入,你是研究脑袋的,回答我,这种情况要是不想破坏仪容,能死的稍微有点体面,该怎么做?”
康拉德打着嘚瑟,下意识从医学层面脱口而出:“尽力张开口腔,让弹道贯通颅腔,从前口穿出,可最大程度保全颜面骨骼与面部软组织,避免后脑创口外翻损毁仪容。”
“你还算明白,没白学。”王老头语气也不知道夸他还是骂他,“记住,打你是为你好,别让老婆孩子抬不起头做人!”
康拉德重重的嗯了一声。
下一个,汉斯,麻醉科主任,德毛,他们和苏联恩怨最深。
王老头语气缓和下来,不像训康拉德时那样连抽带踹,而是背着手站定,看着他。
“汉斯啊,德国和苏联的恩怨,我就不细说了,你们两家打了几十年,从战场上打到实验室里,从武器竞赛打到学术期刊。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问你一句,这些恩怨,是该带到淮市来解决的吗?”
汉斯沉默片刻:“不该。”
“那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也是党员?”
汉斯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想起自己揍那个苏联同行时,自己眼里闪过的兴奋和冷静下来后的后悔,特别是吃了四顿窝窝头和咸菜,那更后悔了。
自己家里人也没人在斯大林前线扛过枪,更没人在柏林废墟里挨过饿,自己打人干什么?
嗯,之前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两天他仔细回忆了下,好像是被小鬼子专家捣鼓的,他们最坏了,自己当时没打算动手,就他们起哄,再一个气氛都到那了,就热血上涌了。
再然后,他们好像拔腿就跑了,好像是打电话给公安举报他们打群架了?
他心里发狠,日本人你们给我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当时没想。后来……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那么现在,你想对他说什么?”
汉斯转向苏联专家那边,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把冷战带到淮市来。你是我的同志,我对不起你。”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苏联老教授站了起来,用俄语回了一句。
翻译跟上:“他说,他也有错,不该先开口骂你是纳粹余孽。”
汉斯微微一怔,握住了对方的手,互称同志。
王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嘛,看守所里窝窝头就咸菜,足够你们冷静了。
他下一个就要教育胸外安德烈,这狗东西最阴,也把活学活用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专往肋下、心口侧方这些痛觉最烈、又不易留下重外伤的位置招呼,疼得钻心刺骨,还查不出明显重伤。
有好几个苏联专家就这么被放倒的,然后其他人冲过来一顿胖揍,连还手机会都没有。
全场也就他没带伤,白白胖胖的。
王老头走过去也不废话,他怎么对付自己同志的,他就怎么还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下手有没有分寸,反正拳拳到肉,砰砰的,安德烈鬼哭狼嚎,站在那儿挺着,不敢躲,不敢叫停,更不敢还手。
新来的欧美专家们看得龇牙咧嘴,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有人拿手挡了挡自己的肋下,他们都懂打哪里疼。
苏联专家们看向王老头眼神里在这一刻满是认同!这真是达瓦里希,帮他们出气了。
淮市老大和老马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跟着一抽一抽,谁也没吭声。
看守所领导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往腰间警棍的方向摸了一下又放回去,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在看守所里当着我的面打人,我到底该不该管?他看了看淮市老大。淮市老大正低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灰。他又看了看王老头那条抡得虎虎生风的拳头,最终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什么都没说。
安德烈的嚎叫声还没结束,王老头已经收了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新的手绢擦了擦手,又递给安德烈,“擦擦大鼻涕,这么大了还流鼻涕,真埋汰,当时被你打的苏联专家们可没像你这样。”
转过身,他又走向急诊主任玛利亚和她手下的女医生。
玛利亚站在那儿,鼻梁上贴着胶布,眼眶乌青一片,往日盘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她身后几个女医生也差不多,嘴唇裂着口子,脖子侧面还有几道指甲划痕。
再看旁边列队的苏联女医生,更惨,好几个发际线明显往后退了一截,露出的头皮上有疤。
王老头站在在中间,看着她们,叹了口气,对女同志,他不能打,也不能骂,得苦口婆心的教育。
“看看你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往日的体面都没了。你们自己说说,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也是女人,也是医生,也是跟你们一样辛辛苦苦站了好几个小时手术台的人?”
玛利亚低着头没说话。苏联那边领头的女医生也低着头。
“你们两边,谁先动的手?”
玛利亚咬了咬嘴唇:“是我。我先扯了她头发。”
苏联女医生愣了一下,敢作敢当:“我先骂的她,我说她胸大无脑,里面装的都是硅胶。”
“好。”王老头点了点头,“骂人的,不对。扯头发的,也不对。两个人都不对,那就都没理。既然都没理,今天就都给我把话说清楚,把气顺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平时管病人、带学生、做手术,哪一个不是体面人?今天在这里,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平时教别人的那些话——要尊重自己、要尊重同事,你们今天自己做到了吗?”
“你们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把头发盘好,把衣领整好,看着对面的人,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要求你们今天就握手言和,但至少把话说开了。女同志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当面说清楚?”
玛利亚和苏联女医生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对不起。”
王老头收拾完了几个欧美典型,转头又走向苏联阵型。
对他们,他又换了副态度,在他看来,苏联这帮专家没做错,好好的工作着,被人堵着就骂,换做他自己也受不了,但是没错归没错,医院能是打架的地方?
苏联骨科教授是个雄壮汉子,满身肌肉疙瘩,他见达瓦里希来了,迅速起身,伸出手握了一下。
“你们,没做错。”王老头开口了,“好好的工作着,被人堵着门骂,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不还手,那是废物,是窝囊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没错归没错,医院能是打架的地方吗?他骂你是老古董,你就可以在小花园里跟他动手?你们忘了自己是医生吗?你们遭到辱骂,第一时间不是应该报警找组织吗,你们自己说,在花园里打成一团应不应该!”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讲的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讲清楚还是没问题的,这把翻译气坏了,这老杂毛也不是好东西,合着这两天都装的啊,就为了消遣他对吧?
“我们不知道中国的组织管不管我们。苏联没了,我们成了无国可归的人。我们以为在这里,没有人会替我们做主。所以当我们被堵着骂的时候,我们以为除了拳头,没有别的办法。”
“嗯?”王老头眉毛一挑,这话他就不爱听了,“达瓦里希,什么叫做你们成了无国可归的人,你们户口身份证上写的什么,你们明明是我们少数民族俄罗斯族人,怎么到你口中就成无国可归了?同志,你们的心态要摆正啊!”
彼得罗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他身后的所有苏联专家也沉默了,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们在苏联都是大专家,习惯了有问题找组织,习惯了头顶上有国家撑着。来到淮市这座陌生的中国城市,他们下意识抱团,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回到临时住所,排斥任何非必要的交流。他们以为这里的组织不会管他们,除了自己的同志,没有别人可以依靠。
“哭吧,心里有委屈就哭出来。”王老头挨个拍他们的肩膀,“你们这些同志,从来到淮市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壳里。你们怕这里的人看不起你们,怕组织不管你们,怕自己真成了无国可归的人。”
“这些怕,我都能理解。但你们摸摸自己的户口本,那是国家给你们落的户,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俄罗斯族’。你们不是我们从大街上捡来的,是拿着合法身份、正正经经移民过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严肃地说:“你们不是客人,是淮市人。以后遇到事了,找组织,找市领导,记住了吗?”
彼得罗夫拿袖口擦了擦眼泪,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回了一句:“记住了,导师。”
淮市老大也站了出来,郑重表态。
“我是淮市的市委书记,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你们的公仆。刚才王先生的话你们听清楚了,现在我再说几句,代表淮市、也代表我们的党委和政府,正式表明态度。”
“你们来到淮市,不是寄人篱下,是回到了家。你们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俄罗斯族’,这不仅是法律上的认定,更是党和国家对你们的接纳。”
“你们是我们国家的公民,你们的事就是我们淮市的事,从来没有什么‘没人管’。”
“从今天起,我代表淮市市委市政府正式承诺——在这里,任何人欺负你们,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头顶上顶过多少头衔,一视同仁,法不容情。”
“你们要是受了冤屈,可以直接来找我,也可以找你们信任的任何人。总之,你们的事,一定有人管,一定会有交代。”
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你们不是无国可归的人,你们是中国的一员,是淮市的一员。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记住了——党组织就在你们身边,淮市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翻译迅速把淮市老大的话同声传译出来,话音刚落,彼得罗夫身后那帮苏联专家里有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那几个女医生直接捂着脸蹲下去,哭得肩膀直抖,手指缝里全是眼泪。
她们来淮市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客人,不是外人,不是无国可归的人。
他们的心情,那帮欧美专家都理解。
特别是汉斯,他太懂了。
二战之后德国被一分为二,一座柏林墙把同一个民族劈成两半,亲兄弟几十年不能往来,同学同事一夜之间变成敌国公民。
他太知道一个国家没了、一群人被连根拔起是什么滋味。
苏联专家现在的处境,跟他当年那些在东德的亲戚一模一样,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头顶上那个叫“国家”的东西突然就没了。
他站在彼得罗夫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
欧美专家也理解。他们来自各个国家,有美国人,有英国人,有法国人,但他们都在苏联解体后从录像带里见过那些失去国籍的苏联科学家在国际会议上茫然四顾的样子,见过东欧街头那些曾经体面的学者被迫摆摊卖旧货的新闻照片。
这种情感共鸣他们懂,只是冷战几十年的惯性让他们习惯了把苏联人当成对手。
现在淮市老大当面表了态,王老头亲自做了主,那层惯性被打破了。
几个欧美女医生蹲在还在抹眼泪的苏联同行身边,想从兜里掏出纸巾,一摸却没有,只好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然后蹲在那儿陪着。
彼得罗夫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这些曾跟自己打过架的同行,慢慢地点了点头。都是背井离乡,将心比心,那层隔阂终于破开了一条缝。
王老头趁热打铁,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詹姆斯和后排那些欧美专家。
“詹姆斯,你们都看见了吧。彼得罗夫同志,还有所有苏联同志,现在都是我们国家的人,都是我王启才最亲的同志。你们呢,你们虽然组织关系转过来了,但在法律身份上,还是外国人。真要算起来,现在隔着一层的,反倒是你们跟我。”
他顿了顿,摊开手。
“那你们说,你们是不是应该填个移民申请?把国籍也转过来,以后咱们中间就没有隔阂了,都是自己人。”
“你们跟我孙女在洪水里干了一个月,跟我通了几年信,我拿你们当亲儿子一样教,你们总不能老顶着‘外国人’的身份在这儿工作吧?”
话落,詹姆斯他们老员工神情一怔,新来的欧美专家哗然,俄罗斯族同志不哭了,他们目瞪口呆,淮市老大和老马身体僵硬,不敢置信的看向他们的王老弟。
就在全场寂静无声、人心震动之际,王老头又开口了。
“我有一个想法。”
“总有一天,在淮市这片土地上,在清晏医学中心的手术室里,不会再有人指着人问‘你是美国人还是苏联人’‘你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
“你们站在一起,穿的是同一种白大褂,胸前别着同一枚徽章,手里握的是同一把手术刀。你们的名字后面,从今往后,只有一个身份——中国籍清晏医学中心的医生。”
“我有一个想法,总有一天,你们下了手术台,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的是同一锅红烧肉,喝的是同一碗大碴子粥。”
“大家同院共事、同吃同住,不再心存疏离、不再划分彼此。谁也不用再憋着委屈,谁也不用再端着外来专家的架子。欧美学者可以和苏联同志坦诚碰杯,所有人都能把淮市、把这座医学中心,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我有一个想法,总有一天,从淮市走出去的科研论文,作者栏里再也不会标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这些国别归属。”
“全世界所有顶级医学期刊上,只会统一印着同一个名字——中国淮市·清晏国际医学中心。世人都会清楚看见,是你们这群聚在这里的人,扎根淮市,联手攻坚,一步步攻克各种世界级医学难题。”
“我有一个想法,总有一天,你们的孙辈会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他们会说中文、会说俄语、会说英语,他们通晓多国语言,却不会再用国籍、地域划分亲疏。”
“未来的孩子们翻出你们今日的旧合影,只会坦然地说,这是我的父辈、我的师长。他们曾经有过争执摩擦,后来放下隔阂,成为并肩攻坚、荣辱与共的一辈子的同志。”
他沉默良久,目光缓慢、郑重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厅鸦雀无声,窗外隐约传来鸟鸣,阳光透过高窗斜落下来,铺满整个大厅,落在一张张震动的脸庞上。
“我有一个想法。”
“这个念头,从我第一次认识你们、筹建这座医学中心的那天起,就深深扎根在我心里。”
“它不是空想,不是美梦,是我王启才这辈子,一定要踏踏实实做成的一件大事。”
他目光坚定的看着这群专家。
“今天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把这个想法,彻底变成现实?”
待他说完,詹姆斯动了、安德烈动了、汉斯动了、大卫动了、玛利亚动了,这些老员工们都站了出来,笑着伸出手。
新来的那些欧美专家有的茫然,有的犹豫,还有的也跟随老员工一起笑着伸出手。
王老头看着他们,也笑了,他把手里的小红书高高举起。
阳光从铁窗外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也照在那几百双亮起来的眼睛上。
淮市老大是面色涨红,脑冒青筋的跑出看守所的,秘书在后面追着喊——“车!书记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