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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丫头第一次开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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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点多,市老大和军分区领导还有当地数字医院领导一起来了,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嗓子都是哑的,他们就没怎么睡过,全程都在河堤上守着。

市老大走在最前面,脚步发沉,裤腿上全是泥。他看见苏清晏,也没客套,直接开口:“清晏,借几辆手术车开到河堤上。再有受伤不重的战士,就在河堤展开治疗,省得来回折腾。我们的车全在拉沙袋运人,一辆都抽不出来了。”

苏清晏没有犹豫,直接调了三十辆,她的手术车一共有一百五十辆,足够用了,甚至都用不完,因为她没有那么多医生护士。

军分区领导站在旁边,听到苏清晏答应,大喜,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喉结上下滚了几下,“苏院长,我代表堤上的兵……谢谢你。”

说完松开手,转过身,狠狠的揉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身就开始安排人打电话,喊会开车的战士们过来,把手术车开回去。

数字医院院长跟着点头,声音发紧:“苏院,我们那边走廊全满了,能上的手术台全上了。再有重伤战士,我们实在接不下了。往后伤员只能往您这边送,您得有个准备。还有手术车……您得安排人教我们,我们没用过。”最后那句话他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苏清晏听清了。她心里一酸。

数字医院是淮市军医院,从战争年代延续下来的老牌部队医院,外科底子不弱,但从来没有用过进口手术车,进口设备,他们的医生和护士没接触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条件不行。她看着院长那双熬红了的眼睛和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吴主任,你让技术员都跟车过去,让他们不用回来了。”

吴主任立刻安排人。

苏清晏又补了一句:“伤员往我这边送。有多少送多少,我的车够用,人手也够。你们只管守好前线。”

数字医院院长和军分区领导刚准备说一些感谢的话,就见苏清晏一下子小跑出去了,同时稚嫩的嗓音从她喉咙里吼出。

“那个大肚子的,谁让你出来的?下雨你没看见吗?你的陪床家属呢?你要现在就想生可以直接说,我马上给你送手术车剖出来!”

军分区领导和数字医院领导对视一眼,转身立正站好,对着苏清晏的背影行了一个军礼。

王老四一直在分诊大厅里坐着看丫头怎么当院长的,见她冲着大肚孕妇发脾气,忍不住笑了。

他第一次见丫头发火,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么多年他在家里见过自家老头子骂人,见过兄弟几个骂人,还见过王旭东在甘河动刀子。

就是没见过自家这个温声细语的丫头板着脸训人。她训人的样子不像院长,倒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凶是真凶,但凶完了还拉着人家的胳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教训孕妇男人,给人家训的只会讪笑。

中午,苏清晏正在吃饭,对讲机响起,““苏院,河堤送来一个民兵,头部撞到石头,检查结果为硬膜外血肿,需要立刻开颅手术,就是……就是……。”

苏清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一边往外面跑一边问:“就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响起:“苏院,患者的爷爷是个抗美援朝老兵,他问您能不能亲自主刀,他说……他说自己孙子要是救不过来也不能死在美国鬼子手里。”

最后的声音非常小,好像怕被别人听见。

苏清晏恍然,老兵有抗拒心理,这份抗拒不是针对医术,而是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家国执念。

他是从朝鲜战场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当年在前线,对着的就是美军的炮火,见过战友倒在异国他乡,见过生死相隔的惨烈,那段浴血的记忆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烙印。

如今孙子命悬一线,医院里还站着不少外籍医疗专家,他即便知道这些人是来救灾帮忙的,可打心底里,他过不了自己那道坎——绝不允许自己的孙子,躺在外国人的手术刀下,哪怕是治病救命,也不行。

这不是蛮不讲理,是老兵用命护过家国后,最执拗、最纯粹的底线,是属于老一辈战士的尊严与坚守。

苏清晏跑出去,远远看见手术车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腰板挺得笔直,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

苏清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先开口:“老爷爷,手术我可以做。但是我需要外国专家站台,他不碰刀。他站在我身后,我看不到的血管他告诉我,我拿不准的步骤他提醒我。这叫专家站台,不是他开刀。您的孙子,每一刀都是我亲手动。”

老人犹豫了,苏清晏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您孙子在里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在等。您早签一分钟,他早活一分钟。”

“好!”老人猛的点下了头,立刻从护士手里拿过告知单,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苏专家,我知道你,我就要你主刀,我也信得过你,我唯一要求就是千万不能让美国鬼子做手术!”

苏清晏接过告知单递给护士:“神外康拉德主任站台,让他再派一个医生当一助,麻醉科准备,器械铺台。”

她转头看着老人:“外国人不碰刀。全程我来做,感谢您的信任!”

老人退后一步,把旧军装的领口整了整,腰板挺得笔直。

苏清晏转身爬上手术车。康拉德已经站在洗手池前刷手了,旁边还有另一个神外医生,新加坡人,姓李,主治医师,戴黑框眼镜。苏清晏拧开水龙头,三个人站成一排刷手,谁都没说话。

苏清晏没有丝毫紧张,硬膜外血肿手术她从小时候在地区医院就看过,到和协更不用提了,各种开颅手术她看了多少已经记不清了,从一开始踩凳子看,到站在一边看,要不是她年龄摆在这里,早就开始主刀了。

这种手术说是三类其实在她看来也没比一类难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要开颅罢了。

而且还不用打开硬脑膜。

刷完手,穿好手术衣,患者头发已经被护士剃了,定位线也已经画好,十字交叉,血肿那侧的皮肤微微隆起,摸上去有点鼓,弹性不一样。

“切皮。”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苏清晏手里,下一瞬刀尖就从定位线起点开始下刀。

刚下刀她就感觉到手里的阻力。比起肚子上那层软塌塌的肉,头皮要厚得多,又韧又结实,手腕得比平时开腹多使点劲儿,才能一刀到底,切得平整。

血珠从切口边缘渗出来,护士用纱布压住,电凝止血跟上,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她用钳尖夹住出血点,李医生的吸引器吸走血雾。头皮往两边翻开,颅骨露出来了。

苏清晏指尖抚过骨面,触感粗糙,有涩感。她换过剥离子,顺着骨面轻轻一挑,就把那层贴骨的筋膜划开了。

这层膜很薄,却很韧,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嘶声,露出底下更干净的颅骨。

真的带声音,就像掏耳朵,大块耳屎被拽出来时发出的声音。

“钻孔。”

进口电钻递到手里,她握紧,钻头稳稳压在刚才画好的点位上。马达嗡鸣一声,钻头刺入骨板的瞬间,手腕传来一阵清晰的震颤。第一下钻透时,她顿了顿,能感觉到钻头突然“空”了一下,这种感觉跟她在家钻桌子穿透后的感觉一样。

前面还在使劲顶着,下一瞬阻力消失,手腕往前一松。她立刻停住,退出钻头。骨孔边缘干净,没有探到硬膜,没有出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分钟就钻完了四个孔。

接下来一步是打开骨瓣也就是掀起你的天灵盖。

用铣刀插进第一个骨孔,沿着四个孔的外缘走。四个边切完,骨瓣还连着最后一块骨质,她换了骨膜剥离子,插进骨缝里轻轻一撬。“嗒”的一声轻响,骨瓣翘起来了,她用镊子夹住边缘提起来,完整地放在湿纱布上。

这个就是天灵盖,简简单单的就撬下来,大家学会了吗?

天灵盖下是一层硬脑膜,银白色的,绷得紧紧的,有点像鸡蛋壳里面那层皮。血肿就堆在硬脑膜外面,把这层膜顶得凸起来,也把膜底下的脑组织压得凹下去一块。

康拉德用剥离子探了探血肿边缘,说:“注意桥静脉。”

苏清晏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她拿起吸引器,先吸掉硬膜表面的积血,又换了剥离子,顺着血肿和硬脑膜的缝隙轻轻探进去,一点点分开粘连的血块。

取瘤钳顺着缝隙伸进去,夹住第一块凝血块,稳稳提出来放在湿纱布上。

一块,两块,三块……大块的血块挨个清完,原本紧绷的硬脑膜慢慢松弛下来,脑组织的搏动透过硬膜传上来,一下一下,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深部还沾着一小块血块,紧紧贴在硬膜上。她换了头更细的剥离子,贴着硬膜表面轻轻往前送,慢慢撑开间隙,最后这块血肿也被完整取了出来。

手特别稳,康纳德忍不住竖起一个大拇指,他在想等以后院长拿到行医执照前一定要让她注册神外,这样以后科室就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和发展,那些内科和其他外科的什么都不懂,我们神外医生才叫医生。

一助检查了一下,说:“没有了。”

康拉德快速扫过整个术野,确认血肿彻底清除干净,也郑重开口:“dr.su,没有了。”

苏清晏没有急着关颅。

她仔细检查了两遍,反复冲洗,确认硬膜完整、没有任何渗血,这才准备关颅。

骨瓣放回原位,严丝合缝,四枚钛钉分别拧进四个角,骨瓣微微下沉,贴合得很好。

接下来她先缝合颅骨外面的筋膜,把掀开的那层筋膜对合整齐、贴牢,不留空隙。

筋膜缝好,才换大圆针缝合头皮,丝线,针距一厘米,线脚深浅一致,结打在切口同侧,线头留五毫米。

最后一针缝完,她把持针器放在托盘上,欢呼雀跃的说。

“谢谢大家。”

康纳德和一助还有护士相视一笑,他们非常理解这种感觉和成就感。

下了手术,苏清晏摘了手套,走到老人面前,绷着脸,努力压着嘴角:“老爷爷,手术很成功。血肿清干净了,等他醒过来就行。”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腰也不直溜了,握住她的手,翻过来调过去只会说“谢谢苏专家。”

苏清晏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到王旭东身边,伸手招了招,示意他跟自己走。王旭东跟上去,两个人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周围没人了。

苏清晏再也忍不住了。她眨了眨大眼睛,蹦跶了两下,双手握拳在胸前微微竖起,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弟弟!我刚刚做了开颅手术了呢!”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王旭东听完,头皮一阵发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丫头还没下手术他还高兴呢,现在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

他看着丫头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小脸,嘴角扯了扯,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恭喜苏院成功完成开颅手术,这是一个重大的技术突破,也是你个人从医生涯中一次里程碑式的跨越。”

他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看了苏清晏一眼,丫头还在笑,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很快松开,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清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怎么啦?我做了开颅手术诶!”

王旭东觉得得压一压丫头的得意劲儿。他清了清嗓子,背起双手,端出一副老干部的腔调:“苏清晏同志,一个开颅手术而已,对你不算什么。这点成绩不值得翘尾巴。等什么时候你能攻克换头术,再骄傲也不迟。”

苏清晏愣了一下,低下头认真想了几秒,抬起头期期艾艾地说:“弟弟,换头属于禁忌手术,涉及太多伦理问题,我……我不敢搞那个,会下大狱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王旭东看着她这副样子,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把那块还没吃完的巧克力掏出来,剥开锡纸,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塞回她口袋。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他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先把脑袋里功能研究明白再说换头的事,等你八十了再研究。”

苏清晏乖巧地点了点头,捏着白大褂的衣角,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几转。

等八十岁再研究,就算去蹲大牢,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去做手套、做衣服吧?就算要做也没事,劳改还能学门手艺,也不亏,还供吃供住,好像也行。

最关键的是,自己八十岁,肯定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老年斑长满了手背,丑得不能看了。她不想让弟弟每天面对这样的自己。

弟弟不爱看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