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丫头第一次开颅
苏清晏嘴上说习惯了这个味,其实哪里能真习惯,她带了两层口罩,有意减少呼吸频率,小脸刷白但没有逆呃。
全程就这么挖啊,掏啊。她用吸引器吸走液体积聚物,钝性分离粘连的组织,找到梗阻的位置,用钳子夹住肠壁,切开一个小口,把堵塞的粪便一块一块掏出来。粪便的臭味从切口处涌出来,她屏住呼吸,继续掏。
给她当一助的是个日本专家。他看了苏清晏一眼,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赏。不是因为她技术好,是因为她从始至终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侧一下脸,没有干呕,哪怕非常恶心,嗯这对他来说不算恶心。
苏清晏掏得很干净,冲洗也很彻底,一台肠梗阻手术,做得比教科书的录像还干净利落。他能给的唯一回应就是那一下无声的点头。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王旭东在手术车旁等了一个多小时,张英物资也不发了,受灾群众哪有自己闺女重要?
她拿了一瓶矿泉水,拿了一盒清凉油,还准备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和白大褂,准备等闺女下了手术让她漱漱口,清凉油抹鼻子下面,再换身衣服。
就是这个清凉油,她抠的一肚子气,也不知道谁发明的反人类盒子。一点大玩意盖子盖紧一点都不好抠,她指甲都抠劈了一个好不容易给抠开。
结果破儿子伸手抹了点又顺手给盖上了,还按死了,这给她气的,一个多小时没给儿子好脸。
太犯嫌了。
王旭东讪笑,抠半天没抠开,又给宝宝妈了,反正她指甲又长又多,劈几个无所谓的。
到了四点半,苏清晏从手术车上下来了,张英赶紧把她口罩摘了,风油精抹她鼻子下面和两侧太阳穴,给她提提神。
苏清晏看见宝宝妈还抱着她的换洗衣服,甜甜的笑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术,粪便的酸臭味渗进头发里、贴在皮肤上、糊在鼻腔深处,都快把她腌入味了。
晚上,她没怎么吃饭,就喝了一碗粥,理由是中午吃多了不饿,其实就是没胃口。
掏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粑粑,胃里翻涌过的那几次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完全压下去的,她只是把翻涌压成了沉默,压成了一句“中午吃多了”。
张英没拆穿她,把粥碗收了,在桌上放了一杯温水。王旭东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她白大褂口袋里。“饿了就嚼嚼。”
苏清晏低头看了看口袋外鼓起的方形轮廓,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有些失望,怎么不是爱心形状的呢。
到了九点多,又送来两个危重病人。
一个是急性心肌梗死,心电图st段抬高,前壁导联,血压已经掉到八十,再不溶栓心肌就要大面积坏死。
另一个是重症胰腺炎,肚子胀得像人皮鼓,血淀粉酶爆表,腹穿抽出血性液体,胰腺已经坏死了。
苏清晏跟着上了这台手术,做一助。她没有争主刀,主刀是詹姆斯。
胰腺手术是普外科最复杂的术式之一,坏死组织清除、胰周引流、胰床松解,每一步都要求极高的解剖熟练度。这已经算是四类手术了。
她站在詹姆斯的对面,手里的吸引器和钳子随着他的刀锋移动,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腹腔打开的时候,坏死的胰腺组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与周围的脂肪和血管粘连成一片,像一团被烧焦的破布。
詹姆斯钳住一块坏死组织,苏清晏的吸引器准时跟上来,把渗出的胰液和血液吸走,视野保持清亮,他的钳子才能继续往里探。
詹姆斯一边分离粘连,一边开口,语速很慢,就像在教自己的学生。
“胰腺坏死组织的边界,肉眼很难分辨。切多了,把功能尚存的胰体尾部一起拿掉,病人术后就是胰腺功能不全,一辈子靠胰岛素和消化酶活着。切少了,残留的坏死组织继续释放胰酶,腐蚀周围血管,术后胰瘘、出血、感染一样都跑不了。”
他钳起一小块灰黑色的组织,放在湿纱布上。
“你看到的灰色区域,不一定全是坏死的。有些只是严重水肿,给它几天时间,它能自己缓过来。真正的坏死,是这块——黑,软,没有弹性,钳子一夹就碎。”
苏清晏很认真的听着,詹姆斯看了她一眼,很欣慰。讲的也越来越认真,一台手术从头说到尾。
当二助的是詹姆斯的学生,也是他的团队成员,一台手术做下来心里酸酸的,他的老师可不是好脾气,自己当初……算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一台手术做完已经十一点多了,詹姆斯见她的小院长使用的是自创清晏缝合法进行关腹,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dr.su,我不敢想象您的论文发出去会产生多大的轰动,特别是整形科医生他们会疯掉的。您的缝合法把那条蜈蚣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对爱美的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苏清晏笑了笑没说话,她在想等洪水过后替弟弟研究整容时要不要带几个学生。因为弟弟说过南朝鲜的整容行业要崛起了。
她还记得几年前弟弟在联合国被南朝鲜记者刁难的事,还有近些年南朝鲜那边不知怎么传出来的说法,说她苏清晏其实是南朝鲜人,先祖叫苏世让,说什么苏氏一门在朝鲜王朝时期就是名门望族。
她听过这个说法,没理会,连辟谣都懒得辟,就当一群白痴在梦呓。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针的线头剪断,直起身,把针放在托盘上。
“要带。”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詹姆斯没接话,以为她在自言自语。
苏清晏在想整容没什么难的,有手术刀就够了。她的清晏缝合法能把疤痕缩到最细,这就是整容的基础,剩下的花点时间研究下也就懂了。
她要带学生,以后自己的医学中心,要开医疗美容科,还要做大做强。她要让全世界想变美的人都来淮市,不是去南朝鲜那屁点大地方。
下了手术,她在分诊台前站了一会。吴主任过来汇报,说刚刚送来三个患者,都是腹泻,检查后排除了霍乱,初步考虑是急性肠胃炎。补液已经用上了,留观几个小时后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他还说刚刚有一个被狗咬伤的人跑过来要打狂犬疫苗,这种疫苗医院没有准备,已经让人去传染病医院取了。
最后吴主任忍着笑说:“护士在给他清创过程中问他家里狗是不是疯了,要是疯了就要赶快处理掉,不能再让它咬人,肉也不要吃,直接挖深坑掩埋。”
“结果这人说漏嘴了,说不知道是不是疯狗,以前偷狗从来没被咬过。然后护士清创完就把派出所的人喊过来,现在被铐窗户上了,一会给他打完疫苗就带回去审。
苏清晏听完小嘴张成o形,天啦,跑医院来自首?
吴主任汇报完看了下时间就让她去休息,夜班医护已经开始换班工作了,无论送来什么患者都能处理的了。
苏清晏应了一声,转头见弟弟,宝宝妈和爷爷带着全家在不远处等着她,露出个笑脸迈开大长腿跑了过去。
张英见宝贝闺女没硬撑着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就往师专浴室走,她没提晚上回涉外宾馆睡软乎乎的大肠,她知道丫头不可能去,办公室才是她的卧室。
王老头跟在后面,看着宝贝孙女的背影,心里疼得慌。他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拦着丫头学医,学别的不好吗?她学什么不行?非要把自己累成这副模样。
办公室里支着三张行军床。苏清晏一张,王旭东一张,另一张是张英的。
她要守着丫头,就像小时候她发高烧,自己整夜不睡,用额头去试她体温一样。
半夜,苏清晏翻了个身,张英立刻睁开眼,伸手探了探闺女的额头,又把滑落的被子掖好,这才重新闭上眼。
夜里,王家人先后从隔壁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爬起,就着微弱的月光趴窗户口往里看。
看丫头睡没睡熟,看丫头有没有把毛巾被踹到地上,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薇薇安和芭芭拉也是如此,她们俩每隔一会就起来看看,她们心里只有佩服和心疼。在美国,14岁的小女孩在干什么呢?
她们在看电视,在追星,在跟同学吵架,或者在体育馆里挥洒着汗水。
薇薇安站在窗外,看着丫头的睡脸,想起自己在纽约14岁时的样子。穿新裙子和女同学约会。
芭芭拉想起自己在芝加哥的14岁,在街头跟人打架,被警察带进局子,她妈妈来领她的时候扇了她一巴掌。
她们从来没想过,有人14岁是这个活法,她明明可以不选择这条路的。
熊二和王二一轮流守夜,每人只睡三个小时便起身,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
他们不懂什么高精尖医术,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用最笨、最实在的法子。
用自己的命,护住这屋里的人,护住这个拼了命也要救人的小姑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时王老四一脸疲倦的出现在办公室门前,王老头听见动静,爬起来奇怪的问,“老四你怎么回来了?”
王老四嘿嘿笑了两声,“老豆,雷猴哇!”
王老头怔了怔,小声怒骂:“猴你妈个头猴!”
骂完,他自己也笑了。
他看见老四眼底的黑眼圈和皱巴巴的衬衫,也没问怎么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危险,跑香港几个月了拍鸡毛电影了。
他问不出口,他只会骂。骂完了,老四还笑。笑完了他伸手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说了一句:“去食堂喝碗粥,灶上热着。”
王老四没去,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还在睡的丫头。看了好久,才转身走了。
早上,苏清晏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老叔正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揉了揉眼睛,闭上,再睁开,人还在。她一把抓起毛巾被盖在头上,停了两秒,掀开,再揉眼睛。
王老四哈哈大笑:“别揉了,就是你老叔我。”
苏清晏愣了一秒,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王老四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王老四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老叔!你怎么回来了?”苏清晏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又惊又喜。
“回来看看你。”王老四的语气轻描淡写,他摸了摸丫头的头发,“瘦了。”
苏清晏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王老四。虽然换了新衬衫,但眼底有青黑,下巴上有冒出的胡茬。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香港那边的事不忙了?”她问。
“忙。”王老四说,“忙也要回来看看咱家的宝贝蛋子。”
苏清晏的嘴角翘起来,没有再问。老叔回来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多了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
她转过身,看见全家人都站在办公室门口,笑着看着她。
……
早上,吴主任打着哈欠向苏清晏汇报昨晚的情况。
“苏院,昨晚只送来两个骨折患者,急诊那边能处理,没上手术。但是儿科就诊人数增加了,多半是腹泻和发烧,考虑跟饮用水有关系。净水片已经发下去了,该叮嘱的医生也叮嘱了。”
吴主任揉了揉眼睛,继续说:“预计今天大多数以儿科为主,妇产科估计也会彻底忙起来。我早上打电话问了下地区医院,他们从昨晚开始就收了不少待产孕妇,二院那边也是。这种环境下,孕妇怕医院没有床位,一窝蜂往医院跑。两家医院都说走廊上都住满了,今天再来人就要分流到咱们这边了。”
苏清晏听完,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儿科我去盯着。妇产科床位不够就把教学楼三楼再腾两间出来。”说完,就大步流星的往儿科走。
七点多,医院开始上人了,果真大部分都是儿童和待产孕妇,特别是待产孕妇,都是被家里人送来的。
他们也打听了地区医院和二院的情况,得知那边病床根本挤不出来那就往这边送,总不能在家自己家里人接生吧。
这边虽然是个临时医院,但环境也不错,病房还大,产科医生还是和协专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