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秀兰的改造成果
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大半,靠墙立着一个衣柜,木板面的,漆掉了几块。饭桌摆在窗户底下,旁边围着几把椅子,房间虽小但丝毫不乱。
墙上还贴了不少奖状,有严卫东的,有王秀兰的。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劳动模范”,红底金字,旁边还贴着两张“先进个人”,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用饭粒粘得牢牢的——署名全是王秀兰。
王秀兰此时正靠在床头看叔——《雪珂》。讲的是清末民初一个女人的命苦故事,哭哭啼啼,爱得要死要活。她看得入神,但没哭。
她已经很久不会因为书里的情节哭了。眼泪这东西,前几年就流干了,流到后来连哭都觉得累。
严卫东从来没禁止过她看小说。不光不禁止,有时候还会托人从外面买些小说给她看。
她印象最深的是翻译版的《忏悔录》卢梭写的。讲的一个洋人把自己那点破事翻来覆去地讲,偷东西、诬陷女佣、把孩子送孤儿院,一边干坏事一边说自己真诚。
王秀兰看完之后沉默了好几天。她感觉这本书是在说自己。
偷东西?她偷过,还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大嫂生孩子住院那几天,她偷了大嫂的钱,整整一块五。偷完还把大嫂衣服兜上的线给拆了,让大嫂以为钱是自己掉的。
现在想想,她觉得这就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
什么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觉得自己不该吃苦,觉得别人有的自己凭什么没有。大嫂生孩子住院,她偷人家的钱,不是缺那一块五,是觉得她凭啥有钱?她凭啥过得好?偷她的,天经地义。
污蔑?她污蔑过大嫂,说她偷了家里的钱。污蔑过大哥,说他在班上和女的眉来眼去。污蔑过二哥,说他跟人打架斗殴。污蔑过三弟和四弟,次数还不少。
现在她觉得这就是自私自利,是个人主义膨胀。见不得别人好,别人倒霉了自己才痛快。嫉妒成性,心理扭曲。
把孩子送孤儿院?她跟自己二姑不止一次提过,说苏清晏吃王家的喝王家的还不姓王,早就该送走了。
这叫心术不正。
她想把清晏送走,不是因为她不姓王,是因为她在家里受宠,自己受不了。一个捡来的孩子,凭什么比自己招人待见?她容不下那孩子,想把她撵走,恨不得她越惨越好。这不是心术不良是什么?这还叫丧心病狂。
以前的自己不是人,不配吃王家的饭,不配姓王,不配活着。
这本书她看完了就塞在箱子底下,再也不敢打开。
她怕看到原来的自己。怕到骨子里。
现在的她变了,全方位的变了。
体重从一开始的一百六十斤变成了现在的九十一斤,她一米五一身高,这个体重可以称得上匀称。
人也精神了许多,眼睛都大了一圈,五官都比以前好看了点。
如今她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来,不用闹钟,也不用严卫东泼凉水。生物钟像焊死在身上,到点眼睛就睁开了。
起来先叠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洗漱,五分钟搞定,不磨蹭。然后出操,绕着家属区跑三圈,大约三公里。跑完回来做早饭,严卫东那份盛好摆在桌上,自己那份在锅里热着,等他出门了再吃。
白天,她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她生了个女孩,今年一岁多,长得像严卫东,一点都没遗传自己的长相,虽说比不上苏清晏漂亮,但也和丑无关。
她对严卫东的感情很复杂。说恨,恨不起来。说爱,也不可能。就是怕。怕到骨头里,怕到梦里,怕到听见他的脚步声心就提到嗓子眼。
但除了怕,还有感激,她觉得严卫东是对的。如果当初没人管她,她现在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也许被娘家赶出来流落街头,最后被卖到山沟沟里给一家兄弟几个轮流当老婆生孩子,也许早进了监狱。
是严卫东把她从泥坑里拽出来的,虽然拽的方式是把她往泥坑里又踩了几脚,但她现在确实站在平地上。
这五年里,严卫东除了全方位改造她,生活方面没有一点苛待。上海产的万紫千红雪花膏,她就一直没断过,新衣服每个季度也有。
伙食方面吃得也不错,虽说那两年零八个月的日子她不想再提,但平时饭桌上的东西,严卫东从没亏过她的嘴。
每个月工资还会挤出来十块钱,邮寄到石市,用他的话说:“你这个妈当的不负责,是你混蛋,我不能跟你一样!”
所以王秀兰对严卫东还有深深地感激。
手里这本书看完,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厂区的探照灯从窗户扫过来,白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筒子楼里有人家在放电视,隐约传来《渴望》的主题曲,悠悠荡荡的。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王秀兰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心里踏实,充实。
……
十点多,她听到开门声,咕噜一下坐起来。先开灯,扭头看看闺女有没有踹被子,然后起身,把拖鞋从床底下捞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严卫东脚边。又接过他手里的包挂好,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
严卫东接过去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王秀兰同志。”
“到!严卫东同志请讲。”王秀兰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笔直。
严卫东满意地“嗯”了一声,轻轻拉开椅子坐好,用干部那种特有的声调,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王秀兰同志,整整五年,你没回过家,没打过电话。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王秀兰怔了怔。
娘家吗?
五年了。从一开始迫切想回去,做梦都想;到后来偶尔想回去,逢年过节心里空落落的;到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不被兄弟几个待见。大嫂更不喜欢她,侄儿侄女更不用说了,能不跟她讲话就绝不跟她讲。回去干什么?给人添堵吗?
再说,自己也没脸回去。
她也听说了,这五年娘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侄儿成了大资本家,侄女苏清晏已经是世界众多医学院的教授,十三岁的教授,她听着都觉得不像真的,可又由不得她不信。
家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跟她没关系。也不眼红,是真的不眼红,因为她没为娘家做过任何贡献。
那边越好,她越不想回去。
人家过得好好的,她回去算怎么回事?一个被改造过的“合格职工家属”,站在那帮发达了的兄弟面前,像什么话?
这既是自卑,也是自知之明。
她现在有手有脚,等闺女大一点,她就到厂里干活。别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有个活干就行。
筒子楼虽小,也是自己的窝。墙上那些奖状,有严卫东的,也有她的。劳模、先进个人,红彤彤的贴了一排,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还回去干嘛?
王秀兰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回去了。”
严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晚上,躺在床上,王秀兰有点睡不着。
她小声问:“严卫东同志,我娘家人是不是打电话给你了?”
严卫东一开始没说话,王秀兰等了会,以为不会再有回答时,他开口了。
“是的王秀兰同志,刚刚你父亲打电话给我了,问了下你现在的情况,我如实回答了。”
王秀兰哦了一声,又问:“我娘家人都好吗?”
紧接着,她又迅速解释:“我不是羡慕他们的生活水平,我是指他们的身体。”
“王秀兰同志,你不用解释。”严卫东的声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你现在的思想觉悟,组织上是认可的。关心家人身体健康,是正常的亲情表达,不属于小资产阶级攀比心理。这一点,你要自信。”
王秀兰听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五分钟后,严卫东又开口了。
“王秀兰同志,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明。今晚你父亲打电话,除了问你个人情况,还提出一个想法——让你赚点外快。他说你侄儿王旭东被一个叫牟其冲的商业人士欺负了,想让你去骂这个人,可以给你劳务费,并报销来回路费。现在,请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坐起来了,转过身,面朝严卫东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的。
“严卫东同志,我拒绝。”
“第一,我现在是经过组织改造的合格职工家属,不再是以前那个见钱眼开、是非不分的王秀兰。骂人这种事,本身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流氓习气,是低级趣味的发泄方式,不符合一个思想健康、作风正派的家属应有的行为规范。”
“第二,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牟其冲,而在于我父亲王启才同志。他作为一个老同志,遇到事情不想着通过组织渠道、法律途径解决,反而想到让自己远在山沟里的女儿去骂街出气。”
“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封建家长式的专断作风,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是拿女儿当枪使。他自己也是当干部出身的人,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荒唐?他这不是爱护王旭东,是在害王旭东——给孩子灌输‘谁骂赢了谁有理’的错误观念。”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我现在虽然没有正式工作,组织上还在考察我,但我更不能因为缺钱就去赚这种外快。以前我偷过大嫂的钱,污蔑过兄弟几个,对不住他们。”
“现在组织上把我改造好了,我要珍惜这个成果。王启才同志自己不反思,不检讨,出了事就想用这种歪门邪道解决,这让我非常失望。他作为父亲,不应该鼓励女儿犯错误,而应该支持我巩固改造成果。”
“至于劳务费和路费——”王秀兰顿了一下,“严卫东同志,我现在是没有工资,但我有吃有穿,有组织照顾,有你的工资养家。我不缺这口吃的。这种钱,我不能要,也不该要。请转告王启才同志,让他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思想问题。”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请组织相信我的觉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严卫东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秀兰等了等,正准备躺回去,忽然听到他开口了。
“王秀兰同志。”
“到!”她又下意识绷直了身子。
严卫东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王秀兰说不出来,反正不是批评。
“你的这个表态,我很满意。三个理由,条理清楚,立场正确,特别是对王启才同志问题的分析,一针见血,很有深度。”
他停了一下,给王秀兰时间消化。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五年的改造,是有成果的。不是表面上的听话,是思想深处的变化。你能够站在组织原则的高度,去分析一个亲属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并且坚决抵制。这一点,很多参加工作多年的老同志都未必做得到。”
王秀兰愣在那儿,一动不动。严卫东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别说夸她了。
“另外——”严卫东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调子,“你最后那句‘请组织相信我的觉悟’,说得很好。组织当然是相信你的,不然也不会给你下‘基本合格’的评价。但是——”
他顿了顿,“觉悟这个东西,光自己说有觉悟不行,得用行动证明。你今天晚上的这个态度,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继续保持。”
“是!严卫东同志!”王秀兰的声音有点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睡吧。”
严卫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再没说话。
王秀兰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严卫东夸她了。五年了,第二回。
她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指尖有点凉,但胸口是热的。
……
第二天一早,严卫东到办公室,把门关严实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丈人昨晚留下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爸,是我,严卫东。”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哦,卫东啊。昨天说的事,你跟秀兰讲了?”
“讲了。”严卫东把话筒换到左手,腰板挺直,像做报告一样开了口,“爸,我正式向您汇报一下王秀兰同志的态度。她让我转告您三条。”
他把王秀兰昨晚那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从“第一,骂人是小资产阶级流氓习气”到“第三,请王启才同志好好反思自己的思想问题”,连那句“请组织相信我的觉悟”都没落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严卫东没给老丈人插话的机会,很严肃的说:“爸,我再说几句我的看法。”
“秀兰是您闺女不假,但她现在是我严卫东的媳妇,是我严家的人。您五年不闻不问,一回来就让她去骂街,还给钱——您把她当什么了?把我严家人当什么了?”
“您有钱,那是您的事。我们严家再穷,也不靠这个吃饭。秀兰现在的思想觉悟,是她五年改造换来的,是组织上认可的。您这一出,差点让她前功尽弃。您作为老同志,老组织,应该支持她巩固成果,而不是拖她后腿。”
“所以这件事,我们严家的态度是——不行。不是钱的事,是做人的事。以后再有这种要求,您不用打给我,打了也是这个答复。”
说完,严卫东把话筒拿开一点,等了几秒。
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严卫东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撇撇嘴,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这个老同志,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不定怎么想呢。有钱人的通病,总觉得什么事都能拿钱摆平,摆不平就是钱不够。这回让他知道知道,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严卫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电话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管他呢。反正话递到了,态度亮明了。以后这个老丈人再出什么幺蛾子,他照样是这个说法。媳妇是他严家的人,不是王家的枪。你王家钱再多,我也不眼红——我端的国家的碗,吃的国家的饭!
过了片刻,办公室门被敲响。
严卫东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喊了一声:“进。”
话落,一个保卫队员走了进来,喜笑颜开道:“头儿,刚刚组织上宣布,您提为副科了!处长现在让您去开会。”
严卫东笑了。
王秀兰同志旺我,不对,是组织上信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