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当王老头明白了什么叫家族信托
王玥没骑多远就追上了王老二。
三轮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王旭东和苏清晏正站在柜台前买东西。
王玥跳下自行车，气还没喘匀，就把家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讲得又快又急，颠三倒四的，可意思说明白了，老四要去当兵，老头子同意了，户口本都拿了。
苏清晏听完，二话不说，拉着王旭东就往家跑。
她跑得急，手里拎着的帆布包掉了都顾不上，还是王老二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王旭东才回头捡起来。
三轮车也不坐了，丫头跑在前面，步子又碎又快，王旭东跟在后面，心里头也有些乱。
变了，家里所有人都在变。
王秀兰除外。
王老四能有这个想法，他应该高兴，说明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这是好事。
王旭东也的确高兴，可王老四当兵上前线……这事他没想过啊。
子弹不长眼，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王老四要是回不来呢？
他正想着，两人已经跑到了家门口。
王老头正带着王老四从院子里出来，走到门口，两人面对面撞上了。王老头手里攥着户口本，王老四跟在后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看样子是收拾齐整了要去报名。
四人大眼对小眼。
苏清晏看着王老四手里的户口本，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也不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掉眼泪。泪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她盯着户口本，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又轻又颤。
“老叔，我不要你去当兵，不要你去战场。”
王老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特意等这俩宝贝疙瘩不在家的时候开口，就是怕这个。
他想的是，先把家里人的工作做通，期间叮嘱谁也不许跟孩子提，等报完名，体完检，武装部的人上门了，生米煮成熟饭，那时候两个孩子再知道也晚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们再拦也没用。
可这破二嫂……哎，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净添乱呢。
王老四蹲下来，平视着苏清晏，想笑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清晏，老叔没事的。”他的声音还是哑，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老叔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当兵，保家卫国，光荣的事。”
苏清晏摇摇头，眼泪甩出去几滴，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要光荣，我要老叔在家。”
王老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手抖得厉害，系了半天也没系上。
王旭东背着手叹息一声，“王…老叔，有些事不用你操心，我心里有数，你就别去了啊，万一真光荣了，你让咱们家里咋整？”
王老四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假假的笑了笑。
“旭东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好歹是你叔，我能光看着你们俩小为家里出力吗？那我这个当叔的脸还要不要了？”
说着，他又把苏清晏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软下来：“别担心，坏人打不着你老叔。你忘了以前在甘河，我带着你在山脚用枪打兔子和野鸡的事了？我哪次不都枪枪打脑袋？那枪法，我那帮朋友谁比得过我？”
苏清晏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抬头。
王老四继续说，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轻松：“等去了前线，你老叔我更是如鱼得水。猴子脑袋不比鸡脑袋兔子脑袋大多了？那更好打。你就在家好好念书，等你老叔立功回来，给你带个军功章，挂你挎包上，行不行？”
“可是，可是……”苏清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小手紧紧拽着王老四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真想好了？”王旭东嗓子不知不觉也哑了，他咽了口唾沫，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王老四站了起来，把苏清晏轻轻拢到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头发上。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王旭东，眼睛里那点子湿意早就被他压下去了，换上来的是一股子狠劲儿。
“旭东，你脑子好使，以后能做大事情。清晏将来是要当大医生的，救人无数。可我呢？总不能就在家里卖卖货，别的忙什么也帮不上吧？”
“再说了，你们俩把家里带到了这个份上，我这个当叔的，不能光跟着享福，一点力不出。那成什么了？”
王旭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在劝，他也没说自己的底气由来，这是永远不可开口的秘密。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万一自己这个老叔真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呢？
他心里默默祝福。
王老四松开苏清晏，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向王旭东，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刚才那个真了些。
“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这边报名那边就走，我最少还要在家待两个多月呢。”
“行了，我去报名了，你们该学习学习。”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王老头继续走，路过王老二身边，他还哼了一声，一如既往不太看得上他。
这把王老二气的，刚酝酿的那点情绪一下子就没了。
报名过程很顺利。
等体检、外调、家访、函调结束就能定兵。
……
晚上五点，王旭东回到家见苏清晏和王老四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他微微叹口气。
自从早上王老四去报名，丫头就没跟着他去学校，她在家等着。
现如今别看她有王老四说有笑的，估计脑子里都能演一部电视剧了。
那电视剧还不带重样的，翻来覆去就一个结局。
老叔装在盒里被人送回来，她站在门口接，盒子上盖着红旗，她抱着盒子哭。
一集演完，下一集换个开头接着演。
什么训练受伤，什么前线遇险，什么被炮弹炸的东一块西一块，身体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反正怎么惨怎么来。
他还知道丫头这是打着能多见一面是一面的心思，把老叔框在跟前，多看几眼，多记几眼。万一以后真见不着了，好歹还能有个念想。
王老头也是这个意思。
他被自己媳妇埋怨了一天，说他狠心。他没反驳，自己的确狠心。人家当父母的，生怕孩子有个闪失，他倒好，明知道前面是枪林弹雨，还亲手把儿子往里推。
媳妇骂他，他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她骂得对。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以后携全家入美？
根不要了？
这可能吗？
既然不可能，家里就得有个人站出来。
老四想得明白，说得也在理。
以后旭东和清晏要走的路太长了，光有钱是不行的。
别的他还能扛，可这官面上，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交代一个儿子的命换一道家里不被欺负的护身符。
这笔账，他认为值！
他已经心心底默认这个儿子已经“没了，无非就差一道骨灰盒交接手续。
吃晚饭时，大家默契地没有提王老四当兵的事。
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筷子动得比平时慢，都在想心事。
王老二扒拉了两口饭，抬起头，像是找个话题似的问：“旭东，你在那个计算机上敲敲打打整了一天，顺利吗？”
说完他还抬头看了一眼老头，生怕被骂，因为没得到同意，他吃饭时候说话了。
王老头没吱声，自顾自的吃花生米。
“不太顺利。”王旭东唉声叹气，主要是键盘又硬又大，他手太小，敲代码手指头不够长。
上辈子吧，人到40青年年龄段，想变小，想回到过去；现在是正儿八经变小了，也回到过去了，又迫切想长大，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当他把不顺利的原因说出来，这个家里终于有笑声了。
王玥逗他:“旭东，要不二婶帮你敲键盘吧，我手指头长。”
话落，王老二拆台:“你可拉倒吧，那都英文字母，你认识个啥，c都能读成西还敲键盘。”
饭桌上笑声更大了。
王玥脸挂不住了，狠狠的翻了一眼王老二，打算晚上拎着裤腰带驾驾驾。
苏清晏伸出自己的手，无奈的摇摇头，也不大。
王旭东也没指望家里人能帮上忙，手小就慢慢敲，多敲几天就行，工程量也不大。
饭后，照例补习班。
中场休息时，马有才嬉皮笑脸的走到王旭东身边。
“东哥，开学时候你和苏姐入班吗？我想和你们一个班。”
王旭东摇摇头，手里转着笔：“不入，我们俩就跟年级走，平常就体育课时候去锻炼锻炼。”
“这样啊。”马有才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往旁边瞟了瞟，又往王旭东身边挪了半步。
王旭东皱起眉。这马有才怎么回事？大小也是个淮市衙内，怎么偷感这么严重？跟做贼似的。
老马平时在家不打孙子玩？
这不行啊，看来下次去教育局得提提建议了。
这孩子得打，不打不成才，白瞎这名字了。
要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犯错了要打，这叫“以儆效尤”；不犯错也要打，这叫“防微杜渐”；吃饭要打，睡觉也要打，这叫“温馨提醒”。
打着打着，他就习惯了；习惯了，他就老实了；老实了，他就能考上好大学了。
这是为老马家培养栋梁之材，老马他得感谢咱八辈儿祖宗。
马有才鬼鬼祟祟地扫了一圈，见补习班的同学都没注意这边，才凑到王旭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几分试探：“东哥，你要对象不要？”
王旭东一愣，啥？
马有才眉飞色舞:“我堂妹，长得可好看了，岁数跟你差不多，要不我介绍给你？以后你喊我才哥，我喊你东弟，咱们成一家人，怎么样？”
王旭东当时就震惊了。
马有才说什么？给他介绍对象？听错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问：“你给我介绍对象？还是你妹？你不知道我才七岁吗？”
马有才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年龄不是问题啊，你思想成熟啊。我看你比好多大人都稳重，找个对象怎么了？再说了，我堂妹也不嫌你小，她妈说了，找个聪明的就行。”
王旭东怔怔地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马有才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扭头冲那边喊了一嗓子。
“姐！你快过来，马有才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苏清晏正在帮补习班唯一一个女生辅导数学，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到一半，闻言，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女生，直直落在马有才脸上。
那小脸，立刻就变了。
马有才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两声：“苏……苏姐，我就是开个玩笑，开玩笑的……”
苏清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跟手术刀似的，一层一层剜过来。马有才觉得自己像被解剖了一样，从皮到肉到骨头，全被看了个透。
“布置给你的作业写完了吗？”苏清晏开口了，像冰疙瘩，清脆，又冷。
“写，写完了……”马有才舌头都打结了，往王旭东身后躲，可王旭东往旁边一闪，让他暴露得彻彻底底。
“写完了啊～”苏清晏也笑了，那笑容看着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不知怎么的，马有才看见那笑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说完这一句，苏清晏就不搭理他了，继续给女生讲题，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王旭东怜悯地看了一眼马有才，这倒霉孩子，完了。
等着有穿不尽的小鞋吧，不往远了说，就高中三年你能过一天好日子，我就不姓王。
然而他格局小了，事实远不止三年这么简单。
上补习班的时候，苏清晏不针对他，该讲题讲题，该批作业批作业，一视同仁。马有才还暗自庆幸，觉得那天的事翻篇了。他哪里知道，暴风雨还在后头。
开学第一天，他就被班主任任命为班里卫生委员，还把班里钥匙给他了，每天负责开门关门关窗。
这一当就三年，别的委员换他不换，彻底定死这岗位上了，老师说这叫为同学服务，因为他家里人都是干部，那就更要起模范带头作用，这是在锻炼他。
卫生委员当过的都知道，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别人放学回家，他得留下来检查教室，扫不干净要返工，拖不干净要重来，黑板没擦干净也得找他。
这正好，每天最后一个走，负责锁门，可早上就不一样了，早早的就要到学校开门，稍微迟一迟就遭同学白眼，他是有苦说不出。
他以为这就够倒霉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语文老师从第一天开始盯他课文背诵，错一个字就抄一遍，数学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永远比旁人多一张卷子，说是因材施教，英语老师更绝，每节课都点他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站着听，一站就是一整节课。
物理、化学、政治，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把火力对准了他。
甚至体育老师也跟他过不去，别的同学跑一圈就够了，他得跑两圈，三圈，老师说学生得有一副好身体，为你好。
寒暑假，他的各科作业也比人多一倍甚至两倍。
他回去诉苦，马领导给他一骂，也说老师这是为他好，别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