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一扇无形的门
她依然要在每个他未归的深夜猜测他在哪里,依然要在某一天对镜时瞥见眼角第一道细纹时,忽然想起他喜欢自己的脸。
可她还是会沦陷。
因为,高澄,他哭了。
他哭的时候她鼻尖很酸,他握她的手,握得太紧,她还是会心软,他趴在她榻边睡着的时候,她还是想伸手去碰他英俊的眉眼。
她心疼这样的自己。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没醒。
两滴眼泪,隔着薄薄的烛光,在她的脸颊上交汇。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掀开眼帘。
高澄僵了一瞬,猛地起身,袍角带翻了榻边的药碗。瓷片碎了一地,他没有看,只朝殿外喊了一声。满殿烛火都在颤。
太医鱼贯而入,诊脉的手指收回,伏身叩首。高澄挥退了他们,殿内重归死寂。他在榻沿重新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然后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像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了。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我怎么又没死。”
元玉仪先开的口。嗓音虚弱得像一缕残絮。嘴角停着一个诡异的弧度,比哭还苦。
高澄沉默了。这个沉默很难堪。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天下,也就她敢对自己这样刻薄。
沉默了很久,他落了一笑,声音压得极低:
“你死了,他们都活不成。”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他一贯的威胁。
元玉仪看着他。看着这个衣冠齐整、死也不肯低头的男人。她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这人,一点也没变。”
高澄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一直在怨什么。
他是没变。也没法变。
“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唤一声,声音软下去,不像质问,更像叹息。
高澄皱眉。“你……”他顿了一下,“想让我走?”
尾音微微上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湖水,只倒影她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眼底的慌乱又深了一层,久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回答。
高澄不说。他没走已经说明了一切。还要他说什么。
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很薄的墙,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厚到谁也越不过去。
最后是她先越过去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雾,我走了很远的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偏过头,把脸转向榻内侧。不是后悔,是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又不会变。她太知道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改变宿命这件事本身,不抱希望。
高澄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指节。肩膀在发抖。
元玉仪感觉到有一滴滚烫落在自己手背上,湿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鼻尖一酸,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她哭了很久。哭自己的宿命,她知道,他也是。
她偏着头,一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她能做的,是没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走。是会永远等在那扇门后。
她蜷着手指,没有扣紧。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觉得比攻不下颍川长社还要无力。
“刺客抓到了吗。”她忽然开口。
高澄沉默了一瞬。“没有。”
“有人想杀我,肯定是因为你。”她偏着头,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仇家。不像你,这么招人恨。”
高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里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刺的亲昵。
“所以,”他抬起眼,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你跟我一起去晋阳。”
元玉仪没应。没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就像一年前,铜驼街上,她第一次搭上他掌心时那样。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或许也是。
“我昏迷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你别死。”
“没了?”
“没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说。
“那你也好好活着。”她说。
“当然。”高澄垂下眼,看着她指尖弹琴磨出的薄茧,语气笃定,“我当然会好好活着。以后统一北方,统一天下。到时候你别弹《蒿里行》了,给我换首《太平调》。”
元玉仪嘴角弯了弯。这个人,一贯嘴硬,连承诺都说得拐弯抹角。看他这样,就不拆穿了。
《太平调》在这世道,她从没听过。但她听到了他说的未来里有她。
她就再信一次。最后一次。
殿外,凉风掠过石栏。高湛静立于阴影。殿内那些话,他听清了;那些画面,他也看见了。
天意公允,也终究残忍。
他离开时风声依旧,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