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蒋田园的银行工作
  “少了什么?”
  “少了那股劲儿。”蒋田园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在部队的时候,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早上吹哨,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跑五公里,不带喘的。射击训练,趴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天,腿麻了也不觉得。那股劲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现在呢?每天上班下班,开车堵在路上,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下班了,回到家里,老婆做饭,我辅导孩子写作业。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去商场,去上培训班。日子安稳,但没劲儿。”
  周景熙想到了自己。他在dg的那些年,也是那样。每天上班下班,在车间里开著机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股劲儿,什么时候丟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在zs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之后;也许是在海南橡胶林,割了三年胶之后;也许是在dg的工厂里,开了几年机器之后。那股劲儿,被生活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像一块石头被海浪冲刷,磨圆了,磨光了,磨得没有了稜角。
  “田园,”周景熙说,“你说少了那股劲儿。可你有没有想过,那股劲儿不是丟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还在你身上?”
  蒋田园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在银行,每天处理那些琐碎的事。老人不会用atm机,你教他们;有人吵架了,你调解;运钞车来了,你押运。这些事,跟你在部队做的事,不一样。但你在部队,是为了保卫国家;你在银行,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钱袋子。本质上,有什么区別?”
  蒋田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远处灯塔上闪过的光,一瞬就灭了,但周景熙看见了。
  “景熙,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蒋田园端起酒杯,“来,干了。”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辣,周景熙的眼眶湿了。蒋田园的眼眶也湿了。他们都没有擦,让那股辣劲儿在身体里慢慢地散开。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李觉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鼾声如雷。蒋田园没醉,但话特別多。他讲了很多部队的事——第一次实弹射击,他打了多少环;第一次出海,他吐得昏天黑地;第一次参加演习,他紧张得整夜没睡;第一次站夜岗,他看著满天繁星,想起了石桥村。他还讲了一个从没对人提起过的事。那年,他所在的部队有一个战士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那个战士比他小两岁,湖南老乡,家也在农村。他牺牲前半个月,刚收到家里的信,说他妈病重,想让他回去看看。他跟领导请了假,领导批了。他还没来得及走,任务来了。他说,这次任务完了我就回去。他没有回来。
  “景熙,”蒋田园的声音有些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海浪哗哗地响,星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也牺牲了,谁会记得我?谁会记得石桥村有个蒋田园,当过兵,做过行警,一辈子普普通通,没干过什么大事。谁会记得?”
  周景熙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我会。李觉会。周峰会。周日乐会。蒋琪会。周起琼会。石桥村的人都会。你走过的那条路,你看过的那片海,你当过的兵,你站过的岗,你保护过的那些老百姓的钱袋子,都会有人记得。也许不是所有人,但有一些人。那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人,那些和你一起喝过酒的人,那些和你一起在溪边抓过螃蟹的人。他们会记得。
  酒席散了。周景熙扶著蒋田园走到楼下。夜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蒋田园站在大樟树下,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仰头看著满天繁星。
  “景熙,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个不后悔。”周景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