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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保安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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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喜欢夜班。不是因为他喜欢熬夜,是因为夜班没有人。没有人来,没有事做,他就可以写东西。他把本子和笔放在抽屉里,夜里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写。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写蒋琪,写周起琼,写周日乐,写蒋田园。写他们在石桥村的日子,写他们离开石桥村后的日子。写他自己走过的路——gz、sh、hz、zs、海南、dg。写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割胶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时间。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

  有一天夜里,他正在写,对讲机突然响了。“保安,保安,三號车间有动静,去看一下。”是值班经理的声音。他赶紧把本子和笔塞进抽屉,拿起手电筒和对讲机,走出保安亭。三號车间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仓库,堆著成品的塑胶地板。他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照在那些冰冷的机器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过道上。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听错了。他回到保安亭,拿出本子和笔,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翻看前面写的那些。他已经写了大半个本子了,从石桥村写到了东莞,从童年写到了现在。他写得很杂,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章法,没有结构,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写,写下来就好。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还试著写了一些短小的文章,像在海南时给报纸投稿的那种。他写保安亭里的夜晚,写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写路灯下的影子,写夜风吹过厂区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改,改到满意为止。他想把这些文章投给报纸,像在海南时那样,发表,拿稿费。他不知道能不能发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但他要试一试。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有一天,他在保安亭里看到一张报纸,是值班经理留下的,上面有一个副刊徵稿启事。他看了几遍,把地址记下来。下了班,他去邮局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把他写的一篇文章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寄了出去。然后他等,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没有回音。他又寄了一篇,又等,还是没有回音。他有些灰心,但不放弃。他继续写,继续寄。寄了一篇又一篇,寄了两个月,寄了七八篇,全部石沉大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是不该写?是不是该放弃了?他想起在海南的时候,第一次投稿就发表了,他以为写作很容易,以为只要写就能发表。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在海南能发表,是因为他写的是割胶人的生活,是编辑没见过的题材。现在他写的是保安亭里的夜晚,是很多人在写的东西,他写得不够好,不够特別,不够打动编辑。他需要写得更好,需要找到自己的声音,需要写出別人写不出的东西。

  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写,继续寄。他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他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写他们走过的路,写他们做过的事。他写自己走过的路——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覆琢磨,每一个句子都反覆修改。他要写得更好,好到让编辑无法拒绝。

  一天夜里,他正在写,听到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保安亭外面,穿著一件工衣,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本书。他打开门,问:“什么事?”

  “师傅,我能借你的灯看会儿书吗?”年轻人说,“宿舍熄灯了,我看不了。”

  周景熙看著他手里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翻开书,看了起来。周景熙坐在旁边,看著他。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宿。那些日子,很远,又很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陈。”

  “你在哪个车间?”

  “三號车间,开机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