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觉的悲剧
  李大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家里穷,买不起好棺材,周德厚把自己准备的一副杉木板让了出来,叫村里的木匠蒋师傅连夜赶製了一口棺材。出殯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连隔壁村子的人都来了几个。李大山人缘好,生前谁家有困难都肯帮忙,现在他走了,大家都来送他一程。
  赵玉珍哭得几次晕过去,被人用凉水喷醒,醒过来又哭。李觉没有哭,他穿著孝衣,戴著孝帽,跪在灵前,给来弔唁的人磕头。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每磕一个头,额头上就沾一层土,灰扑扑的,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周景熙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著那口棺材被八个壮汉抬著,一步一步地往后山上走。棺材是白木板子做的,没有上漆,还散发著松木的清香。他想,李大山这辈子跟树打交道,最后连棺材都是树做的,也算是圆满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悲伤淹没了。他看著李觉瘦小的背影走在棺材后面,孝衣太大,风一吹就鼓起来,显得他更加单薄。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摔倒,也没有掉队。可就是这种“稳”,让周景熙心里更加难受。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稳。他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扑在棺材上不让別人把他父亲抬走。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走著,像一个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下葬的时候,赵玉珍扑在坟坑边上,不让填土。几个男人把她架开,她挣扎著,鞋子都蹬掉了,脚上的袜子沾满了泥。李觉站在一旁,看著一锹一锹的黄土盖在棺材上,盖住了白色的木板,盖住了父亲最后的痕跡。
  “李觉,你哭出来吧。”周景熙拉了拉他的袖子。
  李觉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的是:“我不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还是被周景熙听见了。那三个字里没有倔强,没有逞能,只是一种平静的、绝望的陈述——我不哭,因为哭没有用。
  李大山死后,李觉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赵玉珍一个妇道人家,带著一个九岁的孩子,家里的田没人种,山上的树没人管,连挑水劈柴都成了问题。村里的男人们帮了一段时间,但各家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天天守著。赵玉珍开始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的时候像一张纸片在风里飘。
  周景熙的母亲刘桂兰心善,隔三差五地给李觉家送些吃的——一碗米,几个红薯,一把青菜。每次去,她都看见赵玉珍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红肿著,面前摆著一碗凉透了的稀饭。
  “玉珍,你得吃东西。”刘桂兰劝她,“你还有个孩子呢。”
  赵玉珍摇摇头,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李觉想。他才九岁,不能没有妈。”
  赵玉珍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她端起那碗凉稀饭,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桂兰姐,你说我怎么办?大山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刘桂兰嘆了口气,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赵玉珍说的是实话。在农村,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就像一座没有梁的房子,风一吹就要塌。田里的活需要力气,山上的活需要胆量,人情往来需要撑场面的男人——这些,赵玉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