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方若云的读者来信
  深夜,方若云坐在梳妆檯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看著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她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信纸是淡蓝色的,她平时不怎么写信,这叠信纸买了很久,只用了两三张。她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终於落笔。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女读者。看了您写的《潜伏》《悬崖》《借枪》,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香港商报·少將信箱收”。她没有署名,只在信封角落写了“读者”两个字。
  第二天,她把信交给阿珍:“帮我投到报社信箱,不要用自己的名字。”阿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拿著信出去了。
  方若云一整天心神不寧。拍戏时走神,导演喊了好几次“卡”,问她“今天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睡好”,导演没有追问,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她坐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拿著剧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接下来几天,方若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香港商报》的“少將信箱”栏目。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她开始怀疑沈逸川会不会回答这种“私人问题”。也许他每天收到几百封信,这种无聊的问题根本不会看。也许他看了,觉得不值得回。也许他回,但要等到下周。她每天翻报纸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回信终於见报了。
  方若云那天没有戏,在家里休息。报童把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报纸落地的声音,她放下牛奶锅,擦了擦手,走过去捡起报纸。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回覆用加粗字体印在栏目中间,很显眼。
  她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读者问: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將军夫人,你要先嫁给一个上尉,然后陪他驻守在军营,经歷二十年的风霜雨雪,从上尉、少校、中校、上校一直到將军。在此过程中,你还要准备承担丈夫战死沙场、成为残废的可能性。”
  方若云读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二十年的风霜雨雪”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纸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铅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忽然明白了——沈逸川说的不是將军夫人,是他和林婉清。二十年。从重庆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从少將到写小说的。那些年,林婉清陪著他,没有抱怨,没有离开。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她带著三个孩子,从从重庆、南京到香港,从没说过一个“苦”字。她不是將军夫人,她是少將的夫人,是前少將的夫人,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的夫人。那些身份沈逸川一个个丟掉了,她还在。
  方若云输给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二十年的岁月。
  阿珍推门进来,看到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发呆,报纸摊在膝盖上。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又看了一眼方若云的表情。沈逸川的回信用加粗字体印著,隔著几步远也能看清。阿珍没有问“怎么了”,她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把茶几上的凉了的牛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