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沈醉的喜与忧
  “你的母亲、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台湾。”刘领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安全著想,暂时不能联繫他们,更不能匯款。毛人凤一定在监控军统家属的动向。你一匯款,就等於告诉他在哪儿。”
  沈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母亲在台湾,孩子们在台湾。他想起母亲离开大陆的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不好,腿脚不便。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他出去的那一天。
  刘领导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组织上已经从南京派出地下同志去香港。第一步准备让你的小儿子以及三个女儿以探亲为名回到香港粟燕萍身边。只要到了香港,就可以安排他们回內地。”他顿了顿,“但你的母亲,尤其是你的大儿子沈剑,目前在台湾空军服役。恐怕离不开。”
  沈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沈剑。他的长子。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年?1949年?还是1948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穿著空军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他面前敬了一个礼,说“爸,我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沈剑在台湾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审查,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沈醉的儿子”这个身份被人刁难。
  “燕萍在香港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领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但他没有说。他怕沈醉一时受不了打击。这个人已经承受了太多——被俘、关押、与家人分离。如果再告诉他妻子已经改嫁,他会怎样?
  “她在香港,暂时安全。”刘领导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讲。
  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改嫁,也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这两件事,刘领导都没说。粟燕萍改嫁的事,刘领导觉得还能再等等,等沈醉的状態再好一些再告诉他。至於沈醉母亲去世的消息,刚刚发生不久,就连刘领导自己也还不知道。消息从台湾传到大陆需要时间,传到白公馆更需要时间。此刻的沈醉,还不知道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组织上会尽力帮助。”刘领导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要安心改造,把书写好。这是你现在能做的。”沈醉沉默了很久,看著桌上那叠港幣。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很刺眼,他伸手把钱推回去,推到刘领导面前。
  “先存在管理所吧。”他的声音很低,“等能联繫上了,再给她们。”
  刘领导点了点头,把钱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抽屉。他看了沈醉一眼,目光里有评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下面的文章,必须认真修改,万万不能让毛人凤看出破绽。”
  沈醉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的。”
  刘领导点了点头。“去吧。”
  沈醉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腿上绑了铅。经过走廊拐角那扇铁窗时,他停下来,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歌乐山笼罩在雾气中,山峰看不清楚,树影模糊,连远处院墙上的“铁丝网”都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他站在铁窗前,手扶著窗台,窗台的铁栏杆冰凉刺骨,寒意从掌心渗进去,沿著手臂往上爬。他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然后鬆开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