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王升的调查
  老黄想了想,说:“姓林,四十出头,戴眼镜。听说是早年参加过抗战,后来从大陆到香港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我听车间里有人讲,林主编跟中共那边的人有来往。有时候会有一些『特殊』的稿子交下来,不经过正常的投稿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上。”他把“特殊”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讲出来的词。
  “什么『特殊』的稿子?”王升追问。
  老黄摇了摇头。“不晓得。我不问那些事,只管排版。”
  王升没有再问。老吴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走吧。”老黄连忙站起来,跟著老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王升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主编亲自交代,稿子来源不明,与中共有关係。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投稿线索,这是一条有组织、有背景的信息渠道。如果把“一民”跟中共联繫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是某个老军统閒得无聊写回忆录,是有人在有组织地利用这些材料。
  他本想直接去接触那个姓林的主编。但转念一想,《大公报》是左派报纸,背后有中共背景。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查不出结果,还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甚至被港英政府驱逐出境。他想起上次阮清源在香港活动被英国警方警告的事,那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吗?他决定先把情况匯报给毛人凤,让上面定夺。
  电话打到台北保密局,接线员转了两道,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查到了吗?”
  王升把从老黄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隱瞒什么。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升以为他掛了电话。
  “一定是中共的阴谋。”毛人凤终於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用军统的丑事来打击我们。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但作者如果不是军统內部的重要人物,不可能知道那么详细。这个人一定是叛徒,投靠了中共,现在被中共利用来写这些东西。”
  王升顺著毛人凤的思路想下去,也觉得有道理。中共在香港有情报网络,有宣传渠道,《大公报》就是他们的阵地。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个投诚的军统高层,利用他来写这些文章,既能打击国民党,又能为中共的宣传造势,一举两得。但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曾在军统任职、后投共的,有几个人,但那些人要么不在香港,要么已经去世了。符合“了解大量內幕”“级別够高”“还活著”三个条件的,他一时想不出。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不管是谁,都要查出来。这个人不查出来,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王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说了出来。“局座,会不会是沈醉他们?那些人被俘之后——”
  “不可能。”毛人凤打断了他,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於二,“沈醉他们早就被枪毙了。共產党不会留他们的命。那些將军们可以当战俘养著,军统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共產党能放过他们?”
  王升没有反驳。保密局一直对外宣称,那些手上沾满共產党鲜血的特务,被俘后已经全部被枪决了。连毛人凤自己都信了——按他们的逻辑,国民党將军被俘还能活,军统特务被俘怎么可能不枪毙?王升自然也深信不疑。他完全没想到白公馆里那些人还活著,还在写。他的思路被“已被枪决”这道墙堵得死死的。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辞,“与其大张旗鼓去查一个查不到的人,不如暂时冷处理。读者都是健忘的,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如果继续追查,反而会让更多人关注『一民』,到时候更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