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林婉清的往事
  沈逸川握著扇子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林婉清不怎么提南京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提了回不去,更难受。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你后不后悔?”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凉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远处的街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九了,头髮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比去年又多了两条。她从来不染髮,不抹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日子过得简朴,但收拾得乾净。
  “后悔了又能怎样?”她终於开口了,“退不回去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藤椅的扶手上,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
  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瘦高个,蹲在电线桿下面,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借著路灯的光在翻。不知道是《潜伏》还是《悬崖》,也许是一本武侠小说。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便衣的帽子上。他伸手摘掉,继续看书。
  林婉清把沈逸川的手指掰开又合上,像是在数他有几个螺。“我当年差点嫁给別人。”她忽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沈逸川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你不认识。”林婉清缩回手,把自己的头髮拢到耳后,“我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姓陆,在银行做事。比我大五岁,人很老实,话不多。我们见过两面,在夫子庙的茶楼里,双方家长都在。他不太会说话,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的茶,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时过境迁之后的淡然。“后来你出现了。你当时穿军装,英气勃勃的,说话不紧不慢,跟我父亲聊了半个小时就把他聊得服服帖帖。你走之后,我父亲对我说:『这个人比小陆强。』”
  沈逸川想起来了。那是1938年春天,他还在军统当一个副站长,有人介绍他认识了正在重庆避难的林婉清的父亲,他请人家吃了一顿饭,席间聊了一些时局、生意、他们记忆中的南京风土人情。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结婚,更没想过要娶林家的小姐。但命运这种东西,不由你。
  “那个姓陆的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应该还在南京吧。”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说他在自己家族的企业中当总经理,孩子都好几个了。过得应该还不错,至少解放军从入南京这三年以来没听说要没收资本家財產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1952年,明年就是1953年了。
  他想起1949年南下的火车上,林婉清抱著克已,怀瑾、念祖靠在她腿上睡著了。她没有哭,但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车过金华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还能回来吗?”他说:“能。很快。”这句话他骗了她。三年过去了,他连南京城什么样都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