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站在悬崖边的顾秋妍
  第一个读者,署名“湾仔教书先生”,写得很直白:“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顾秋妍蠢。她说好等周乙,结果自己跑了。周乙在雪地里找了她两个小时,心急如焚,她倒好,躲在悬崖下面等死!这不是自己作死吗?周乙要是真回不来了,她打算在那下面躲一辈子?”
  第二个读者,署名“北角护士”,看法完全不同:“顾秋妍是犯了很多错,但她至少有种。你们想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孤零零地蹲在悬崖下面,手里攥著手榴弹,等著敌人来抓自己。她不哭不喊,没有出卖任何人。就凭这一点,我敬她是条汉子。而且她躲起来不是逃跑,是遵守纪律——发报员不能落入敌手。”
  沈逸川读到“敬她是条汉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信纸放在一边,继续拆下一封。
  第三封信,署名“旺角家庭主妇”,措辞更激烈,是一封纯粹的骂信:“我不管她在悬崖下面多勇敢!是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周乙让她等著,她偏不等著。周乙在前面拼命,她躲在后面发抖。完了还装出一副『我准备好了牺牲』的样子。这不是勇敢,这是怯懦!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不会跑到悬崖下面去!”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他忽然觉得,读者对顾秋妍的態度,就像读者对晚秋的態度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顾秋妍,每个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
  第四封信。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了又展平。上面没有署名,只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是个退伍兵。”
  沈逸川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信人蘸了太多墨水。信的正文很短,只有两行:
  “李少將先生,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顾秋妍这个兵,我认了。”
  沈逸川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是穿越前的那个“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战爭电影,里面有一个新兵在战场上尿了裤子。当时他觉得这个兵真没用。后来他听一个老兵说:“尿裤子的人,至少还活著。那些不尿裤子的,好多已经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老兵”的信连在了一起。
  第五封信,第六封信,第七封信……沈逸川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骂的人依然多,但夸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有人写“顾秋妍是我最討厌的角色,没有之一”,有人写“看到她攥著手榴弹那段,我哭了一场”。这两种观点在同一个布袋子里和平共处,像是被困在一间屋子里的两只猫,互相敌视但谁也赶不走谁。
  沈逸川把那些信按照“骂”和“夸”分成两摞,中间的平衡点差不多在五五开。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两摞信,忽然觉得顾秋妍这个人物活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好,而是因为读者真的在为她爭吵,为她生气,为她难过。一个让读者无动於衷的角色,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拿起“老兵”那封信,又在灯下看了一遍。
  第二天,沈逸川在“少將信箱”里专门回应了关於深山发报的情节。他引用“老兵”的话,然后加了一段自己的话:
  “有位读者说,『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別准。顾秋妍从出场到现在,一直在犯错。这一章她的错误是——她本该在原地等周乙,但她害怕了,自己跑了。你们可以骂她蠢,骂她不听指挥。但她跑到悬崖下面,不是因为她想当逃兵。她手里攥著手榴弹,是做好了死在那里也不被活捉的准备。一个怕死的人,不会攥著手榴弹等死。骂她蠢,我同意;说她怕死,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