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知县
  府牌上书:“本府奉布政司札付,北境事紧,延绥、大同二镇军餉匱乏,奉户部勘合,仰山西布政司所属府县,协济军餉。今查得太谷县地当衝要,民户殷实,摊派军餉银五千两正。所征银两,限於本年十月终旬,尽数解赴本府军餉库,听候转解大同镇备用。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著本官赔补。事关边餉,系军国重务,毋得迟延推諉。”
  五千两……韩旭心里开始嘀咕,这数字不算小。
  刚刚他说自己『尚未完全理顺』乃是自谦,实际上他已经知道,太谷县夏税秋粮再加徭役折银,一年赋税不足六万两。
  眼下已是成化十七年七月,三个多月的时间要另外加征五千两,难度非常之大。
  “太原府奉的是布政司衙门的令,布政司是奉户部的令,户部之上么……”张泽这句话只讲一半,之后转向別处:“朝廷策定如此,自有缘由。此次也不止是太原一府。除了山西,河南、山东、直隶均有令旨。但另征餉银,事关重大。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要听韩知县亲口说了才有定数。不瞒你说,本官做过知县。知县嘛,虽被称为百里侯,但那只是外人胡说。实则,知县上承斧鉞之威,下负万民之谤,实乃天下至难之人吶!”
  大概是因为对韩旭的印象不错,张泽还愿意说几句解释之语,虽然只在心理上起作用,但也比硬邦邦的强压任务好得多。
  当然,本质上並无变化。
  上官对著这下官、公文对著公文,还能谈出什么温情不成?
  韩旭作为一个七品知县也做不了什么,大势之下,不过就是爭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想了一番后他嘆气,“按理说,府尊大人亲召下官前来,温语宽慰,下官自当为了大人竭力而为。只是事出突然、太谷县又地瘠民贫,短短三四个月,便要凑出那么多的银两,下官恐误府尊大事,不敢胡乱应承……”
  话到此处,突然间,韩旭又一咬牙一拍腿,说道:“算了,算了,府尊也有府尊的难处,下官便不说许多牢骚话,总归是要想尽办法、尽力为之,为府尊解忧才是。若是做不成,无非也就是舍了这条命去。不过府尊放心,真要是十月將近,仍难有起色,下官也会提早稟报,绝不至让府尊措手不及。”
  这番话说的又是无奈、又是决绝,多少还有些表演成分。
  不过张泽也不傻,但他並不恼怒,因为他对这新来的太谷知县尚不熟悉,他最怕的就是韩旭是那种耿直之人,非要把圣人之言那一套搬出来,那可有得他头疼。
  知府是知县的上级不假,可碰上那种不要升官、甚至连性命都不要的,上级又能拿他如何?
  所谓官癮一破,天下无敌,便是这个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