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债
  海底岩层裂开的声音,不像石头碎了。
  像骨头断了。
  极深极深的地底,那道沙哑的人声还没消散,骨池里的髓液就开始倒流。不是往下渗——是往上涌。髓液像活了一样,从骨池边缘溢出,顺著地面蔓延,淌到牧云川脚下,又绕开了。
  牧云川低头看著绕过自己脚边的髓液。左脸的七道粉红新肉跳了一下。
  “这髓液在怕我。”
  “不是怕你。”守门人把骨杖横在身前。杖头的骨灯灯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手在抖。活了三千年的手,第一次抖。“是怕你身体里的东西。它闻到了——你断腕处长出来的新骨,和底下那个东西同源。”
  骨池正中央。骨茧里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顾长生站在骨门外,左手按在胸口。心尖髓流失后的虚弱还没退,骨膜淡得几乎透明。但他把虎口从嘴边移开了,血丝掛在旧伤口的边缘。他看著骨池上方的岩壁——那幅用碎骨拼成的壁画。壁画上牧云川的脸旁边,刻著建造者的落款。落款旁边,又刻著一行字。不是骨无心的字。不是牧云川的字。是第三个人的字。
  “古舟,欠我一局。骨无心,欠我一命。”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在骨板上刮出来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往上挑,挑得极尖极尖,像倒鉤。
  “古舟是谁。”顾长生问。
  守门人没有回答。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敲在骨板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咚。骨池里的髓液猛地炸开——髓液从池子里喷起来,溅到半空,凝成无数颗琥珀色的液滴。液滴悬停了半息,然后同时掉头,朝著骨梯的方向涌了过去。
  骨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不是走。是拖。他的左腿在地上拖著,左脚的脛骨从皮肉里刺出来,在骨梯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痕。每刮一下,骨梯两侧的残响就灭一盏。他走下骨梯,残响灭了一路。三千名修骨师的残响。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