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拔刀
  他把合拢的手掌摊开。掌心里“宋忘川”三个字已经完整了,连收笔的那一鉤都清晰无比。但字的笔画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髓线,从掌心肌肤下钻出来,绕著“宋”字的木字旁缠了三圈,然后往手腕方向延伸,钻进袖子深处。
  “我记了他两千年。”骨无心说,“两千年只记一个名字,別的什么都不记。名字会烂——烂在骨头里,烂成髓液,再凝成骨膜,重新刻。每一次重新刻,笔画就深一分。刻了两千年,他的名字已经刻穿了我整条右臂的骨头。”
  他撩起右袖。袖管底下不是手臂——是一整根透明骨骼,骨芯里密密麻麻全是“宋忘川”三个字。从腕骨到肩胛,每一寸骨髓腔都被同一个名字填满。字叠著字,笔画压著笔画,有些新刻的还渗著髓,有些旧得只剩浅浅一层骨膜痕跡。
  “你这不是记。”顾长生把右手握紧,虎口上新刻的“刀归”二字挤出暗金色的骨髓,“你是在养名字——用自己养他的名字。”
  “养了两千年。”骨无心放下袖管,“今天该还给他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脚底板踩在骨膜碎片铺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碎一片。碎片里的“记”字迸出来,溅在他脛骨上,烫出一圈一圈的骨纹。他没低头看,继续往前走。方向不是倒悬城——是天闕山顶往下的那条路。
  “神罚军听令。”他边走边说,声音从颅腔里震出来,整座天闕山顶都在嗡嗡响,“从现在起,神罚军改名为『记名军』。不收骨,不收割名字。只记——记所有被你们收过的名字。每记起一个,还一个。”
  十二个神罚兵齐声应命。不是喊出来的——是骨头相撞发出的声音。十二副骨甲同时立正,甲叶撞击,发出的声音不像铁,更像骨碑倒塌时那一连串脆响。
  顾长生没看他们。他在看殿门。
  殿门已经卷上去了——刀归撞碎骨膜之前,十二块胸椎同时发光,把整扇门收进穹顶。现在门口只剩一层薄薄的骨膜,膜外就是天闕山顶的广场。广场尽头立著一排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著神族大殿的標记——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拢,像是托著什么东西。
  石柱后面,有个人站在那。
  不是站著——是等著。
  那人穿了一身灰白色的袍子,袍子很旧,洗得发白。袍摆拖在地上,被山顶的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底下的赤脚。脚背上布满了骨纹,每一道骨纹都从脚趾延伸到脚踝,再往上,消失在袍摆深处。骨纹的顏色不是金色,不是透明——是铁锈红。生锈的骨头的顏色。
  右手握著一把刻刀。
  刀刃从虎口往上翘,弧度很怪——不是直的,也不是弯的,是拧著的。像一根骨头被硬生生拧断之后,断面拉出来的那种扭曲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