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要进塔
  碎骨拼合处渗出一滴骨髓。骨髓是透明的,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任何顏色。顾长生隔空感觉到了它的温度——冰的。像从冰窖最深处取出来的一块骨,在掌心里捂了三息还散著寒气。
  “第五面镜子不是来找桥的。”半张脸的嘴没动,声音从它嘴里的骨头上传出来,骨头的震动频率和顾长生虎口上刀痕的频率完全一致,“是来找我的。我叫宋忘川——倒悬城遗民的首领。初代刀手在两千年前凿墙上的下半句时,中途收了一个弟子。不是人。”
  它顿了顿。悬浮在河水上方的镜片碎片开始往半张脸后面聚拢,一片一片拼出后脑勺的轮廓。
  “是一面镜子。”
  倒悬城的城门从里面推开了。
  门樑上倒掛著的那个人鬆开了脚,整个人直直掉下来——不是摔,是翻。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脚朝下、头朝上,正常站立。但他站了一息就不行了,整个人晃了晃,重新倒过来,脚勾住桥头的缆桩,头朝下悬在空中。
  “习惯了。”宋忘川说。
  他的声音从嘴里出来是反的——不是语序反,是声调反。该上扬的地方下沉,该低沉的地方往上飘。一句话说完,尾音往上勾,却勾出了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调子。
  “在倒悬城住了太久,正常站著会头晕。血往脑子里灌,灌了两千年,脑子里全是骨髓——不是自己的骨髓,是別人的。”
  他把自己右手的袖管擼起来。
  手臂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反著刻的——笔画倒置,左右镜像。但能认出来,全是同一个字:“忘”。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关节,再从肘关节排到肩胛骨。每一个“忘”字的背面都透出底字,底字是“记”。
  “倒悬城的遗民每人身上都刻著『忘』字。不是自己想刻的——是无名河替我们刻的。两千年前神族封塔,把整座城倒过来压在天闕山脚下。城里的活人全被倒掛在天花板上,血往脑子里灌,灌到第三天,就开始忘事了。先忘名字,再忘来歷,最后忘了自己是人。”
  宋忘川把手腕上的袖子擼得更高,露出手臂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比其他“忘”字都大的“忘”字,笔画粗得像用凿子凿出来的。但在“忘”字的正中央,有一道刀痕——不是正常的刀痕,是把“忘”字从中间劈开的刀痕。刀痕极细,细到不凑近看不见。
  “但我没忘乾净。”宋忘川把手臂翻过来,刀痕对应的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字——“半”。
  “因为我只忘了一半。初代刀手在凿墙的前一晚,把他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我的左肩胛骨上。不是用刀,是用虎口咬的。咬完他跟我说,『忘一半,记一半。记不住自己是人的时候,就摸摸这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