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暮年老龙的无奈
  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陵园內只剩下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这位大明开国帝王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越过身前挺直脊背的朱允熥,落在后方瘫软在地的朱允炆身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著这个自己亲手挑选、悉心栽培的皇太孙,往昔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朱允炆小时候在文华殿背书的样子,一篇《大学》倒背如流,满朝的翰林学士夸他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方孝孺说这孩子有太平天子之相,黄子澄说殿下宽仁,日后必是尧舜之君。
  那些溢美之词,朱元璋当时听进去了,且深信不疑。
  他这辈子杀戮太重,从濠州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踩著陈友谅、张士诚的尸骨坐上龙椅。建国之后,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当时就琢磨著自己做那个恶人,把路上的荆棘砍光,把硌脚的石头搬净,留给子孙一条平坦的大道。朱允炆的仁德宽厚,恰好契合了他对守成之君的期许。
  只要拔掉蓝玉这根最长、最硬的刺,再把淮西这帮老杀才清理乾净,朱允炆就能稳稳噹噹地坐朝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多完美的算盘。
  可现在,这把算盘被现实砸得粉碎,珠子崩了朱元璋一脸。
  朱元璋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手指无意识地抠挖著台阶上的青石缝隙。他也想明白了,仁德宽厚,那是建立在刀锋之上的点缀。没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个笑话。
  郭英的五万大军就在城外,他朱元璋为何迟迟不下令入城平叛?真当他老糊涂了,由著几个几百人的乱军在京城里翻江倒海?
  他是想看看,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会作何反应。是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將?是退守奉天殿据险而守?哪怕是拔出天子剑,站在殿门前怒喝一声“乱臣贼子安敢欺天”,他朱元璋都会高看这个孙子一眼。
  只要朱允炆敢拔剑,郭英的五万铁甲就会在半个时辰內踏平叛军。
  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