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一个病人
  参观完车间,陈国庆抬手看了看表,那块表是上海牌的,錶盘上沾著灰。他说走,带你们去医务室看看。
  医务室设在厂区西北角的一排小平房里,三间屋子,青砖灰瓦,瓦缝里长著几棵狗尾巴草。门口掛著一块白漆木牌,上面写著“首钢医务室”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医务室主任张文华迎了出来。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驼背,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领口有点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张主任。”陈国庆把王建新引到张文华面前,“这是北医来的王建新同志,一等功臣。”
  张文华上下打量了王建新一眼,目光在他四个兜的军装上停了停,似乎在掂量“一等功臣”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指凉凉的,没什么温度。“王同志,欢迎。”
  “张主任,以后请多关照。”王建新说。
  “关照不敢当。”张文华鬆了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们大学生有文化有理论,比我们强。医务室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这点家当,缺医少药。你们能帮上什么忙,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王建新听著,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確——这里是工厂,不是学校,你们那套书本上的东西不管用。还是瞧不起工农兵学员啊。
  刘晓东站在王建新身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李建国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別说话。
  八个人跟著张文华把房间转了一遍。三间屋子,一间诊室、一间换药室、一间药房。诊室里一张掉了漆的诊桌、一把木头椅子,桌上摆著血压计、听诊器、一本磨破边的《基层医疗手册》,书页捲起来了,上面还有水渍。换药室里一张铁架床,床单洗得发黄,有几个窟窿。一个消毒锅,铁皮外壳上糊著旧报纸。几把止血钳,泡在搪瓷盘里,消毒液浑浊了。药房里几个玻璃药柜,摆著磺胺、碘伏、红汞、止疼片,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中成药,標籤有的掉了,有的字跡模糊。
  郭强蹲下来看了看消毒锅,掀开盖子,里面空空的,锅底有一层水垢。他站起来说:“这锅是手动的,得烧煤。”
  “条件艰苦。”张文华站在门口,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王建新没接话。他走到诊桌前,把医疗包打开,针灸针、手术器械、抗生素、中草药,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摆好,整整齐齐。然后又从挎包里抽出那本《外科病理学》,放在桌上。
  这本书是陈怀远教授送给他的。现在他俩的关係很好,王建新也把陈教授的身体调理过来了,他那条瘸腿被王建新治好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陈教授一直儘可能不和王建新过多接触,说是怕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这个特殊年代,一个被打倒过的老教授跟一个工农兵学员走得太近,对谁都没好处。王建新也没办法,只能默默地在暗中多帮助他一些。这些人都是值得敬重的老前辈,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张文华的目光在那本《外科病理学》上停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