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问道於贤
  沈墨渊定定地看著苍立峰的脸,仿佛在弥补四十八年未能得见的遗憾。片刻,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立峰,溪桥村的事,柳青都详细告诉我了。你爷爷,还有你,受苦了!你太爷、爷爷,二伯,还有你,一家子的英雄啊!『英雄之家』,名不虚传……好,好啊,老师有后,苍家有后!老师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苍立峰喉咙发紧,沉声道:“沈教授,太爷爷和爷爷守了一辈子,二伯为国而战,他们才是真英雄。我做的只是偶然碰到的,算不得英雄。”
  “在巨大荣誉面前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不骄不躁,难得!难得!不愧是老师的后人。”沈墨渊讚嘆著,眼中似有泪光浮现。
  “那晚在北平,是老师用命引开追兵,救了我,保住了线索。这份恩情,这份因果,我沈墨渊背了四十八年。今天见到你,我……我这心里,才算找到了一点落处。”
  他停顿良久,目光变得悠远而沉痛:“这些年,我常常自问,我配做老师的传人吗?他守护的是民族的文明血脉,是看得见的国宝。而我……守著一段不能言说的歷史,等著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后人。直到铜幣重现,直到你们苍家几代人把这条命脉接上,我才敢说,这份等待,值了。如今你来了,要学的不是如何守著死物,而是如何带著活生生的人往前走。这『道』,比我守的更难,也更重。”
  忽地,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看见老师的后人光顾著高兴了,倒忘了说正事。林记者说你有事找我。孩子,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能帮你什么?”
  苍立峰从怀里掏出那本《经济学入门》,双手递过去,说:“沈老,我想学点经济学,不是为了文凭。”他指著书上那些画了问號的地方,“这些道理,我摸著石头过河,想不明白。以前只想带兄弟们把活干好,把钱挣到。可现在……(稍顿,声音更沉)知道了太爷爷的事,我常想,他老人家在虎狼窝里,是用命在记帐,给后人留火种。我这辈子,不敢跟太爷爷比。但我手底下这几十號兄弟,他们的活路、他们一家老小的指望,现在就扛在我肩上。光靠卖力气、讲情义,眼看就要不够了。南城这么大,规矩这么深。我得弄明白这经济的门道,法律的边界,才能带他们不光挣到眼前的钱,更能扎下根,活得有保障,有奔头。这,或许就是我应该守的『道』。”
  沈墨渊接过书,翻看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註——有些字写得歪扭,有些地方画了问號,有些段落被反覆勾画。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些痕跡,眼中的悲戚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激赏。
  “这些,都是你自己看的?”他问。
  “嗯。有些地方看不懂,就硬记下来,白天干活时琢磨。但越看越觉得,这世道的运转,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光有力气、肯吃苦不够,还得懂规则,懂……懂钱怎么生钱,人怎么聚人。”苍立峰老实答道。
  沈墨渊合上书,將它郑重地放回苍立峰手中,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入门书,而是一份誓约的凭证。“你想的,很对。也很实在。”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这经济学,说的就是这世间资源如何流动、財富如何创造、人心如何因利而动的规律。你想带著兄弟们扎下根,过上好日子,这是天大的正事,也是至难的实事。光凭义气和血勇,確如你所说,不够了。”
  他略一沉吟,指尖拂过书皮,像在触摸古籍的纹理:“你遇到的『南城的规矩』,就好比古玩行里的『眼力』和『水深』,看似无形,却决定了东西的价值和流通的代价。经济学里,有一套学问专门研究这些。至於『法律的边界』,世间万物,归根到底是『权属』与『约定』两件事。你这直觉抓得很准,抓到了根子上。”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窗外抽芽的梧桐,片刻后转身,目光如炬:“立峰,你能看到这一层,能主动来叩这学问的门,这份见识和担当,已经胜过许多浑浑噩噩之人。你想学,我必倾力相助。”
  苍立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南大经济系的李振华教授,是我的至交。”沈墨渊走回书桌,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写著一门课程的名称、时间、地点和参考书目。“他主讲《经济学原理》,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在第三教学楼203。他这人,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不尚空谈,年轻时在基层调研过多年,懂民间真实的柴米油盐、生意往来。他的课,对你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