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忆前尘
  慧空悵然道:“再后来,那可怜的孩子继了位。他太小,段家的势力抗衡不过其他外戚,五年后,他就死在这座大殿里了,听说就是歇在这张榻上,在睡梦里被人割断了喉咙。他才十二岁。”
  陆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脚,遍体生寒。
  “我太自私,为了自己安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而你舅舅只把他当做棋子。自他死后,我看破红尘,在普济寺潜心修佛,诵经赎罪。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长大,太妃对我说,你是个志向远大的孩子,不甘在江南当个閒散王爷,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外事,你的路应由你自己选。你十八岁那年,先帝驾崩,你舅舅在眾多藩王里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你当皇帝,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允吉』是我怀著你时给你取的名,我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能给你了。我想让你乾乾净净地活著,如此就好,可天意弄人……”
  慧空失落地摇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他是个嗜杀、无情的人。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他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高抬贵手饶过功臣和下人的命,为何不这样做呢?”
  陆祺握紧茶杯,心中一个声音在吶喊,另一个声音又在嚎啕。窘迫、恐慌和悲愤使他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待晕眩过去,他沸腾的內心平息下来,僵硬地扯起嘴角:
  “朕……明白了。”
  陆沧撩袍跪下:“陛下不过是忧惧臣篡权夺位,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否则叫臣万箭穿心,永为孤魂野鬼。昔年宋武帝召诸葛长民於东府,诉尽平生之事,却暗伏侍卫於幔中,杖而杀之,陛下今日所为,与武帝一般无二。臣愿做范蠡王翦,不愿做白起李牧,臣早已厌倦了四处征战,只想回溱州享天伦之乐,请陛下应允。”
  陆祺目光复杂地俯视著他,幽幽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只要三哥不说出这样抱怨的话来,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终老。至於你的身份,朕看在母亲和太妃的面上,也不会再提。你还是先领了征北军印,去堰州支援韩王,抗击赤狄是国之大事,不可因私而废。”
  他將装印鑑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拍了拍手,高声道:“你们都出来!”
  话音落下,帘幕后驀地闪出四个黑影。
  叶濯灵看到他们腰上都配著刀,抱紧汤圆,出了身冷汗。陆沧站起身,面沉似水,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著。
  陆祺冷冰冰地道:“康承训呢?把他带过来!都是他在朕面前进谗言詆毁燕王,扰乱朕心,这等奸佞小人,若朕不杀了他,他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又回头对慧空道,“母亲,您以慈悲为怀,可朕是一国之君,当依国法处置佞臣,还望您恕朕杀生之罪。岁荣,带母亲去偏殿歇息,一会儿朕让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见她。你再去备一块铁券,朕用硃砂写了免死赦文,让工匠用金填字,刻在券上,送去燕王府。”
  岁荣也从帘后出来,躬身领命。一个侍卫出去带康承训,其余三个留在殿內,站得离陆沧很近。
  慧空道:“陛下当著我的面写了丹书,我再跟总管走。我是佛门中人,不便在宫中居住,当与太妃一同回溱州,我已发愿在普济寺为养子诵三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如不能行,当永墮十八层地狱,受不得超生之苦。”
  陆祺皱眉道:“知生母而不养,这不是折了朕的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