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肉的馒头
  “能。”李青山答得坚定。
  “能。”皇甫若兰声音清凌。
  周富贵坐在后排,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自十月那次被他爹当眾打了之后,他確实收敛了许多。但偶尔,比如现在,他看著前排那两个並驾齐驱的背影,看著他们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酸涩的、不甘的情绪。
  墨汁溅了出来,污了纸。周富贵烦躁地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赵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一眼周富贵,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重写。”
  周富贵咬著牙,重新铺纸。这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晌午钟声响起时,李青山才惊觉日头已在当中。他收拾纸笔,才准备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热汤。
  “李同学。”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是皇甫若兰,她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一个多月来,她偶尔会在晌午时找李青山请教功课,或是討论夫子的命题。但自十月那次他吃过她的栗子糕后,便再未接受过她的任何吃食——不是不领情,而是不能。一次是情分,两次三次,便是负担了。
  “皇甫同学。”李青山微微欠身。
  “夫子今日讲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有所不解。『无求』是真不求,还是求而不得时的自慰之词?”
  问题很锐利。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为,是真不求。君子志在道义,口腹居所,够用便好,过多反成负累。”他顿了顿,“但这『够用』,因人而异。农人劳作,一餐需三碗饭;书生静读,一碗足矣。若农人只吃一碗,是饿;书生强塞三碗,是胀。”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忽然问:“那李同学每日一窝头,是『够用』,还是『不够用』?”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眼神清亮的女孩,忽然明白了她问题的深意——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探问,探问他的底线,探问他那份坚持的根基。
  “是够用。”他答得坦然,“窝头顶饿,热汤解渴,冬日有棉袄,夜读有油灯。父母康健,妹妹无忧,我能读书——这些,於我而言,已是大足。”他看著她的眼睛,“若说有什么不足,是我的学问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