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实话
  榻上那个人的呼吸声一直没变—微弱、缓慢,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线。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长得让人心慌,可每一次,那口气又续上了。
  不知道跪了多少时辰,魏道安的膝盖开始发麻。从刺痛到钝痛,从钝痛到麻木,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他想换个姿势,又不敢动。他只能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极慢地,极轻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想寻找墙上的时钟,看见的只有角落里油灯躥跳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胡亥还跪在榻边,低著头,一动不动。那几个医官和內侍也跪在角落里,像几尊石墩子。
  魏道安的脑子里逐渐烦乱。
  一会儿是妻子的脸,一会儿是女儿的声音,一会儿是刚才皇帝问的那句话—“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让他选,他寧愿用这个时代十辈子的命,换回那天晚上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魏道安浑身一紧,微微回头瞥了一眼。
  赵高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皇帝,然后转向胡亥,轻声说:
  “公子,夜深了,请先回去歇息吧。”
  胡亥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皇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站起来时踉蹌了一下。赵高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子小心。”
  胡亥站稳了,低著头,由內侍扶著,慢慢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