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平安办良民证
  “哎!谢王班长!谢您!” 何大清点头哈腰,拽了李平安一把,赶紧往里钻。
  里头光线昏惨惨,几张破桌子后面,坐著几个同样蔫头耷脑的文书。空气里一股子劣质墨水掺著旧纸堆的霉味儿。何大清找到那个脑门鋥亮的张文书,又是一通赔笑递菸捲,外加李平安適时递上两张一寸黑白照片和填好的表格(表格是何大清叨咕,李平安自己划拉的,字儿歪七扭八,活脱脱“乡下棒槌”)。
  张禿子耷拉著眼皮,手指头在表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拖著长腔:“担保人…何大清?南锣鼓巷95號?远房侄子?老家遭灾…嗯…” 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李平安那身破袄上颳了几个来回,又落到何大清脸上,“老何,这年月,担保人可不是隨便当的。出了岔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张文书您圣明!” 何大清腰弯得更低了,脸笑成了菊,“我这侄子老实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就是来四九城刨口食儿!绝不给政府添堵!您多照应,多照应!” 说著,眼神往李平安那边飞。
  李平安心领神会,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加肉疼,慢吞吞从破袄內袋(实则是空间)里,摸出块亮闪闪的大洋,轻轻搁桌角,推过去。“张总…您受累…买包烟顺顺气…” 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大洋在昏光下,贼亮。张禿子眼皮终於掀开了点,手指头“无意”地盖上去,轻轻一抹,滑进了抽屉。脸上那点官腔瞬间淡了八度:“嗯…手续倒是齐整…行吧,等著!过两天来拿证!下一个!”
  挤出分局那憋死人的门洞,重新吸到外头冷冽的空气,李平安才觉得胸口那团浊气散了。何大清也鬆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齐活!这帮黑皮,就认这玩意儿!” 他拍拍李平安肩膀,“你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李平安赶紧又摸出一块大洋,塞何大清手里,脸上堆满感激:“何叔,今儿全仗您了!跑前跑后的,这点钱您拿著,割斤肉解解馋!侄儿一点心意!”
  何大清捏著那沉甸甸的大洋,脸上笑开了,嘴上还假客气:“哎呀,你看你!生分了不是!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 话没说完,大洋早利索进了兜。“行了,证儿妥了!下一步咋整?真琢磨去拉车?”
  “嗯!” 李平安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愣头青那股子莽劲儿,“何叔您说得在理,得找饭辙!我寻思拉车这活儿,苦是苦点,可腿脚勤快,四九城跑熟了是正经!多跑几趟,总能混上饱饭!您知道哪家车行路子正点不?”
  何大清得了实惠,格外上心:“路子正?这年头哪找正经地界儿!不过城南『快腿儿车行』门脸大点,车也半新不旧。我认得里头一个管事的,姓孙,以前在我们饭庄赊过帐,还算给三分薄面。走!带你认认门去!”
  快腿儿车行门脸不小,临著条还算热闹的街。门口横七竖八趴著几十辆黄包车,车夫们穿著打补丁的號坎,有的蹲墙根啃冷窝头,有的靠著车打盹,个个面黄肌瘦,一脸被生活毒打过的麻木。空气里一股子汗酸味混著劣质车油和脚丫子味儿。车行大门上头,一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旁边,还戳著面刺眼的膏药旗,看著就膈应。
  何大清领著李平安找到那个姓孙的管事。孙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乱转,透著商人的油滑。他叼著菸捲,斜眼瞅著李平安那身行头:“拉车?就你这小身板?拉得动车?这活儿可全靠腿脚吃饭!”
  “孙管事,您甭瞧他瘦,乡下娃,有把子傻力气!” 何大清赶紧递烟,赔著笑,“我远房侄子,老家遭了难,实在没招了,想混口饭吃。您看…给个机会?”
  孙管事嘬了口烟,慢悠悠吐著烟圈:“行吧,看老何面儿上。不过丑话说前头。想拉车?两条道儿:一是租车行的车,按天交『车份儿』,颳风下雨、头疼脑热,一个子儿不能少!车坏了还得照价赔!二是你自个儿买辆新车,掛靠我们车行名下,按月交『掛靠费』,车行给你上牌子,按月交份子钱就成。另外嘛…” 他拖长了调儿,眼珠子瞟向街对面几个歪戴帽子、叼烟晃荡的街溜子,“这地头儿上,该孝敬的『香火钱』可省不了,不然…嘿嘿,別说拉活儿,车軲轆都给你踹飞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