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算计
  “胡闹!自作主张!”舅爷听了崔三平趁火打劫赌窑的复述,生气地敲了敲书案,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崔三平没想到舅爷会发这么大的火,刚才的一顿痛批令他有些鬱闷。此时他不敢顶嘴,正挠著头皮盯著自己破了洞的鞋,脑子里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舅爷在窗前佇立良久,幽幽嘆出一口气。他回想起一些往事,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批评崔三平的话有些重了。按理说,考验还不算结束,他与崔三平也还没有名义上的师徒关係,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替崔三平担惊受怕。但他心里清楚,每次看到崔三平,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机敏中透著莽撞,衝动时总伴隨著狠绝。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草莽时代,算计、决心、时运都是要在法制的约束下爭夺机会,刀光剑影的做法早已在时代的进步中被拋弃。
  深陷赌窑后隨机应变地趁乱抢走庄家赌资,又安排周宝麟反咬一口对赌窑进行了举报,自己则兵行险招抱著替兄弟顶罪的决心在救火后准备自首。崔三平这些临场的反应和判断,以及他那些决断背后各种可能的后手,不但远非同龄人能及,就算是歷经世事的老油条也没几人能做到。但与之相伴的危险与后患,以及一招不慎便要承担起的恶劣后果,也多得不胜枚举。
  然而即便舅爷一一指明崔三平的问题所在,看这个猴崽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大概也是没怎么往心里去。
  舅爷又嘆了口气,把本想继续数落崔三平的衝动压了下去。好在崔三平运气不错,虽然身上吃了些苦头,但至少人现在还好好的。想想崔三平为了达成考验,竟然在大火中还能有那般坚定的决心和勇气,舅爷的嘴角又不禁挑起一丝不易觉察的骄傲。
  但这一切还是太冒险了,甚至令舅爷这样的老江湖都觉得有些离奇和荒唐。尤其最令舅爷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周宝麟。这孩子竟然为了崔三平,可以如此不顾自己生死,可见也是个堪大任的好苗子。只是勇则勇矣,遇到局势谋略时脑子却不太灵光,这点倒是像极了他爹周金桥当年拼命三郎的性情。
  舅爷看著窗外寒风中的枯枝,真不知道是该为崔三平和周宝麟的决勇与幸运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后怕。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崔三平和周宝麟的胆量,以后在这方面须得谨慎调教才是。
  想到此,舅爷摘下眼镜,重新板起脸,转过身对崔三平继续道:“你这个弟兄周宝麟,倒是很有他老爹当年的性情,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索性,你俩小命没丟,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俩赔命都不够赔的。太也拿自己性命当儿戏。”
  “要不……我去找王富把钱追回来?”崔三平看出舅爷神色稍缓,又明知故问地请示道。
  “行啦,你也別跟我装模作样。第一批过冬煤的货款估计早就被支出去了,那王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事已至此,你早就没什么退路了,照你的计划做下去吧。其他方面,我联繫些老交情,替你盯著点消息,免得警察到时候上门给你送的不是锦旗,倒真变成了銬子。”舅爷看了一眼崔三平,坐回桌前,边说话边用两指轻叩著桌面思考著。
  崔三平不语,他的心里其实並无太大波澜。这也是他自己奇怪的地方,给一般人经歷过这些,按理说不得激动的两手发抖才对。可他竟觉得,眼下的这些结果,都是自己应得的——尤其是那十多万的赃款。
  “那王富,只怕用不了几天也会猜出个大概。他当下被你唬住,不代表一直会被你唬住。你还是要对他用些真心才行。这种人能甘愿隱姓埋名在铁路里折腾这么多年,他虽然贪財,但义气还是有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別人眼皮底下中饱私囊,却始终平安无事。这人有城府,也有能量,保不齐下次见面还会先发制人,为他自己谋求更多的好处。往后他到底是愿意与你为伍,还是始终保持纯粹的利益关係,还要看你具体怎么去做了,你想怎么选择。事在人为,日久人心。”
  舅爷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崔三平觉得十分在理,而且他自己也大体上是这么想的。带著赃款去唬王富,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举动。倘若当时王富再冷静一些,或者並不那么贪財的话,可能现在自己已经被他出卖了。
  “我回头再去找他聊聊。”崔三平感到经舅爷这么一说,確实需要好好和王富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