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吕氏吕倩蓉
  杀婴。
  这两个字如毒蛇般窜入脑海,令她呼吸一滯。
  十二岁那年,她跟隨父亲吕景山,扶著祖父吕大防的灵枢北返。从循州到汴京,数千里路途,她见识了太多人间惨剧。
  在江州渡口,她亲眼见到一个农妇將刚出生的女婴浸入木盆,那婴儿连啼哭都未及发出一声,便没了动静。农妇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扔掉一件破旧的物什。
  父亲上前质问,那妇人麻木地说:“养不起,多了张吃饭的嘴,全家的丁税又要加了“”
  。
  苏軾在《与朱鄂州书》中写过:荆湖北路,“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輒杀之。”他自己贬居黄州时,也见“黄州小民,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於水盆中浸杀之”。连当朝宰执章惇,当年初生时也险些被父母溺毙————
  这些事,吕倩蓉在闺中读杂记时便已知晓。可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宋会要辑稿》里记载得更详尽:江南东路,“东南数州之地————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习俗相传,谓之薅子”。宣州、歙州最甚,江寧府次之,饶州、信州又次之。两浙路的衢州、严州,“田野之民,每忧口眾为累,及生其子,率多不举”。
  而这一切的根源之一,便是丁赋!那按人头徵收的税赋,在东南诸路尤其苛重。
  朝廷的漕船年復一年將东南粮帛运往汴京,养著数十万禁军坐食,养著满朝朱紫贵臣,却让东南百姓为了一口活命粮,不得不亲手溺杀自己的骨肉。
  这便是东旭曾说过的“东南离心”。
  吕倩蓉心中厌恶朝堂群党,所有人都知道內情,但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如今坐在这满室奢华之中,更是懂了这话里的寒意。
  也正因如此,她对李清照始终难有好感。在那位京城才女眼中,金石收藏、词章唱和、诗酒风流便是人生全部。
  她可知一方古砚价值几何?可知那些钱能养活多少户人家?庆国公主更是如此!金枝玉叶,养在深宫,哪里懂得民间疾苦?